纪念郭永怀,以及他留给中国科学的脊梁中国科学院大学
在北京怀柔雁栖湖畔的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园深处,有一座在试验基地旧址基础上改建而成的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那里,曾经是新中国首个火箭研究与试验基地,由于当年高度保密的需要,在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它的名字。
穿过展厅里那些泛锈的仪器和泛黄的手稿,人们总会在一个头像前驻足许久。他不仅是“两弹一星”元勋中唯一一位获得“烈士”称号的科学家,也是唯一一位在原子弹、氢弹和人造卫星三个领域都作出关键贡献的功臣。
他叫郭永怀,生于117年前的今天。他的故事,要从对蓝天的向往和对国土的忧患开始讲起。
“在党的旗帜下前进——人民军队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主题展览上郭永怀(1909-1968)的照片
从“航空梦”到“跨声速”
郭永怀对航天的执着,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在大学求学时,他曾亲眼目睹日寇军机在华夏大地上肆虐。那种“有空无防”的刺痛,让这个原本学习电机工程的年轻人转投物理和航空。
1940年,他远赴加州理工学院,师从一代宗师冯·卡门。在那个航空科技大爆发的年代,郭永怀和钱学森成了并肩作战的师兄弟。他研究的“跨声速不连续解”,直接触及了当时人类飞行速度的天花板——“声障”。
1955年,郭永怀被康奈尔大学聘为终身教授。但他心里清楚,他在黑板上推演的每一个公式,最终都应该支撑起祖国的蓝天。1956年,为了顺利回国,他亲手烧掉了积累十几年的科研手稿,那种冷静背后的决绝,其实已经预示了他此后的一生:把自己彻底献给国家的绝密事业。
1956年,郭永怀(左一)和夫人李佩(左二)在回国船上
开启中国的空间时代
来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后,郭永怀立即投入力学学科建设、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的事业中。但他的视野并没有局限在实验室里。1958年,在毛主席发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的号召后,中国科学院成立了“581组”,郭永怀出任第一设计院院长。
当时的中国,连像样的汽车都造不出来,研制卫星谈何容易。院党组提出了一套极其务实的方针:“大腿变小腿,卫星变探空”,郭永怀等专家承担了打好高空物理探测基础的重要任务。
在他的领导下,第一设计院的年轻人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研制出了“T-7M”试验型探空火箭。1960年2月,在上海南汇的简易发射场,这枚液体燃料火箭腾空而起。虽然飞行高度只有4千米,但它却标志着中国正式跨入了空间时代。
后来,郭永怀又带队在安徽广德的“603基地”进行更复杂的发射试验。今天的人们可能很难想象,那位平时西装革履、注重仪表的郭永怀,会和年轻人一起蹲在戈壁滩的帐篷里喝苦咸水,就是为了给未来的卫星找一条最稳妥的“上天之路”。
郭永怀(左)在实验室
为核弹头打造“薄壳结构”
1960年,郭永怀被钱三强“三顾茅庐”请进了核武器研制团队。从此,他的名字从学术期刊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海金银滩上一个沉默的身影。
作为一名空气动力学家,郭永怀在核武器研制中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要让原子弹变成能飞、能投、能打的武器,需要极其精密的结构设计和气动分析,这正是郭永怀的专长领域。
在研制首枚核航弹时,郭永怀敏锐地指出了原始设计的弊端:太重、太笨。他坚持引入飞机制造中的薄壳结构和铝合金框架,要求核弹头必须像“薄皮大馅的饺子”,既要经受住导弹起飞时的剧烈超载,又要扛得住再入大气层时的摩擦高温。
为了这些数据,他频繁奔波于北京、青海和新疆。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试验场,50多岁的他顶着零下20多度的严寒,亲自观察模型弹的投掷路径。对他来说,每一个气压引信的动作,每一片尾翼的抖动,都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屏障是否牢固。
1968年12月5日凌晨,他带着热核试验的关键数据从兰州飞回北京汇报。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失事解体。在那场猛烈的汽油火中,机上人员不幸全部遇难。郭永怀和他的战友们,是在履行最平凡的职责时,把生命燃尽在了终点线前。
就在他牺牲后的第22天,中国第一枚热核导弹试验成功。他生前为之努力的那些数据,最终化成了大漠深处最真实的惊雷。
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后场区集体照(前排左四为郭永怀)
雁栖湖畔的怀念
今天,当我们走进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站在那些斑驳的墙砖前,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代人科学报国的精神余温。这座纪念馆所在地,正是郭永怀曾多次指导试验的基地遗址。
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内陈列着郭永怀使用过的相关物件
郭永怀曾说:“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要给国家当铺路石的。”
他这一生,确实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回国前烧掉手稿,是为了归来;牺牲前奔赴北京,是为了前行。他没有留下奇迹般的公文包,他留下的,是写在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基石里的脊梁——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中国科学家们用身体和智慧,为后人撑起了一片自由俯瞰星辰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