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成职场闻风丧胆的“万辞王”谷雨实验室

3/19/2026

干不下去的一千种理由

2025年11月,刚刚毕业半年的王影失去了她的第四份工作。一个月后,2024年毕业的林星刚刚离开她的第五份工作。小春毕业仅两年多时间,干过的工作已经数不清了。她们每份工作持续的时间短则几周,甚至几天,最长也没有超过一年。

打开社交软件,会发现对于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一年换四五份工作可能只是入门级,最夸张的案例一年内换了12份工作,很多人会入职即跑路。对于这一类年轻人,已经有了个特定的称呼:万辞王。

她们给出了很多个干不下去的理由。

所有公司都需要产出,产出,快速产出。入职一家影视大厂的第二天,主管来到王影面前,说对她做的一条二创视频不满意。在这之前,王影发过去好几个版本,混剪的、重新组合剧情的、预告片式的,每一次都被驳回,最后她也没弄清需求是什么。

王影被认为缺乏剪辑能力,考核标准随即变为从零开始运营两个新账号,内容是短剧海外运营。

她尝试了很多方法,换封面、换不同的发布时间和发布方法,又不停更换流量节点。由于分配的短剧没有标注版权是否到期,她需要自己上传测试。现任带教和AI都提供不了帮助,她甚至求助了前领导。一切努力都不见成效,账号龟速增长,主管一直在表达对她的失望。

第二个月,她的KPI再次变化,负责维护十几个账号,“很像‘养蛊’的状态,招一批人,每个人分配一大批账号,谁做出来就能留下,做不好就走。”后来她发现这个岗位一直挂在招聘网站上,像是等待新一批的消耗品进驻。

迟迟没有产出,被辞退的预感早早笼罩在王影心头。六个月的试用期,第三个月月中,靴子落地了。接到通知的那一刻,王影异常平静。她把工牌和电脑留在工位上,走出办公大楼,告别了这份工作。

12月初入职一家猎头公司后,林星要面临的产出任务是第一周交三份报告,每份报告是符合岗位并且有意向的候选人,第二周是五份,第三周就变成八份。

除此之外,公司有一条硬性指标,每天打通20个有效电话,总通话时长一小时以上。人才库只更新到2022年,林星觉得,直接打电话碰壁的概率很高,她想前期多做点匹配度调研。但主管只要看见她没在打电话,就认定她在偷懒。

林星尝试沟通,得到的回应是“我们的工作都是这么干的,怎么就你有问题”。

在她的想象中,朝九晚五,下班后她会有自己丰富的生活。然而白天上班积累的烦躁耗尽了她的精神,下班后她只想躺在床上,刷视频或者直接睡觉。期望的生活没有发生。

在遥远的东北,幼师专业的小春毕业后经家里朋友介绍进入一家医院做客服,主要负责对接各个科室的报修需求。她统计过,一天差不多要处理200多个工单,忙的时候每五分钟就有一笔工单,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她只能猛猛灌水安抚冒烟的嗓子。每个月她至少有十天值夜班,随时可能来工单让她绷着一根弦,没办法休息。

有的时候,仅仅只是一次与同事的不愉快,也能诱发一场辞职。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新媒体运营时,工作第二个月的一个周日,王影把整理的周末热点发到工作群里,以便周一制作发布。这种方式以前得到了老板的认可,但这次,老板却突然斥责王影工作态度不好,周末都没有转发新闻,还说她可以马上走人。

这场输出持续了二十分钟。王影一句都没有反驳,十分钟后,她提了辞职。

在影视大厂工作的时候,王影也常常觉得孤独。公司同时用好几个聊天软件,王影在哪一个软件发信息都没有人回复,她特别绝望,只能穿越一整层楼线下找人。因为部门办公区没有空位,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另一端,远离其他人,如同被放逐一样。

还有一些时候,是年轻人们觉得公司还不如他们靠谱。在进入一家公司之前,公司背调求职者,求职者也背调公司,但大部分时候,不互相靠近,很难看到彼此的真面目。

林星进猎头公司前曾在企查查看过企业是否正规,发现这是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公司,在多个城市有分公司,小红书的员工爆料少,去面试时,她也观察了公司内部环境,年轻人不少。她由此判断公司基本靠谱。结果入职时,公司跟她签的是劳务合同,结日薪,承诺一个月后转签劳动合同。进公司的第四天,已经工作超过一个月的同事告诉她他们还在续签劳务合同,想转劳动合同需要满足公司苛刻的KPI。林星当即决定离职。

进入一家跨境电商公司前,王影同样进行多方位的调研,在脉脉、小红书和抖音上搜索这家公司,发现公司规模太小,搜不到相关的信息,最后在天眼查上查看公司缴社保的人数不少,她才放下心。

第二周末尾,她跟一位即将离职的同事聊天,得知公司当年不只没有盈利,还欠代理商100万,一整个小组都在给工厂打工还债,当年招的员工都走光了。公司甚至是在第三周才跟她签劳动合同,就在王影决定离职之前。这成了她最短的工作经历。

以前入职一家新公司,王影会早起化妆,“又是一家新公司”,她希望可以干得很久。到第三份工作时已经变成“又是新公司,什么时候过试用期”,前两份工作她离职时给带教送礼物,请同事喝奶茶,后来包袱一收走人,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留。仅仅一年,那个初入职场的热血青年已经不见了。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些脆弱的,无法吃苦的年轻人。但她们都曾有过热情。在杭州师范读动画专业时,王影曾在一家大厂的AIGC部门实习。上手后,她开始参与APP端内玩法建设、页面风格设计等,这些项目相关的工作流程繁琐,每个人都有两台电脑开着满屏软件。她还要接手部门内其他人的后续工作步骤、制作宣传片,跟部门几乎每一个人都对接过,工作非常繁忙。

这是她第一份真正意义的工作, “我几乎投入百分百热情”,走进公司时手机电量80%,下班时电量还剩70%,她还会主动加班。

半年后她转去社媒部门,负责推广APP,工作压力更大。策划、制作、发布都是她和带教两个人负责。半年内他们为APP积累了20万粉丝,创下1.6亿的播放量。她制作的爆款视频最高播放量超过830万。她形容自己为核动力牛马,高效率运转着。

林星投奔了苏州张家港干外贸的朋友,进入一家外贸公司。在这,她体验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状态。

早上睁开眼,林星的手机里就会涌入很多工作信息,来自客户的新需求、领导的新安排。她的工作是根据客户对服装的需求,到车间打样,敲定最终版,再投入生产。最多时,她要同时回复16个微信群,包括公司、客户、原料、辅料等不同类型的工厂。客户有时差,上班的时间是这边的五六点,她也要跟着加班到晚上8点多。忙忙碌碌,她分不出时间想其他。

因为跨行业,她要学习很多纺织行业的专业术语,每天的奔忙里很大一部分是“到处问、到处学”。她觉得自己“就像打怪一样有挑战。”

然而,这份“喜欢”不足以抵挡现实考量。到了快转正时,公司突然说许诺的学历补贴和免费公寓取消了,收入减少,支出增多,算一算损失差不多三千块。试用期工资打折,林星当时到手薪水大概在5500左右,外贸的工作强度高,她没法接受这种状态下的待遇缩水,更无法接受应得的东西被剥夺。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终结工作热情的不只是生存的现实,也有学历的现实。王影想留在实习的这家大厂,部门领导提醒她,学历不算特别有竞争力的她很需要出业绩,AI部门根本没有转正机会,但社媒部门也许有希望。王影就读的杭州师范属于普通一本。大厂求职竞争激烈,“卷”学历是一道筛选门槛,网上流传的一份表格里,知名的互联网大厂招人985、211几乎是标配。

最终,带教在某天午休时找到她,有话要说却支支吾吾,“我就知道转正可能没戏了”。学历是他们给出的理由。当时对应岗位的学历要求是有留学经验的硕士。

他们还告诉她,虽然不能转正,如果她愿意,公司不会辞退她,可以让她以实习生身份继续工作学习。

愤怒过后,王影只剩下“不值得”这一种情绪,她的工作能力好像被认可了,但又没法再进一步,她甚至觉得“早知道混几个月算了,早点离开还能多几段实习经历”。她已经接连错过秋招和春招。不甘心的她尝试争取一下,提出涨1500元工资,当时实习生月薪只有3500元,而她的工作量不逊于正职。公司拒绝了。

“就是在这一段之后,我所有的工作热情都燃尽了。”几天后,王影提交了离职申请。

当你第一次离职之后,在你还没意识到之前,生活可能已经进入一场极速坠落:之后的工作会越来越难找,即使找到了,工作也会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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