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就在那里我与致礼不期而遇杨建邺

当杨振宁在1949年秋天离开相处四年的导师和同学、朋友时，费米曾经十分认真地向杨振宁说过：“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是一个很不错的研究机构。但是不宜长久待在那儿。因为这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太理论化，很容易向形式主义转变，最后与物理学的实际问题脱离关系”，还说那儿“有点像中古的修道院”。

杨振宁十分钦佩费米的物理成就和科学风格，所以他把费米临别前的告诫深深记在心中，也只打算在普林斯顿待一年，然后就离开那儿回到芝加哥大学。但到了1950年春季，为什么杨振宁突然改变了决定，又继续留下来呢？实际上是因为杨振宁与1949年圣诞节前不久遇见的杜致礼小姐谈起了恋爱。杨振宁在回忆中说：

1950年初奥本海默聘我长期留在普林斯顿研究所。考虑了好久，我决定留下。倒不是因为奥本海默坚留，也不是忘记了费米的话，而是因为那时我在date杜致礼。“date”香港好像叫“拍拖”。她那时在纽约念书，离普林斯顿很近。所以我就留下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不仅留了下来，而且一留就留了16年。一个人的一生，往往被偶然发生的事件所左右。

杨振宁在异国他乡遇见杜致礼，实在有“奇遇”之感。1949年圣诞节假期的一天，杨振宁与一位年轻的同事、理论物理学家鲁丁格一起，到普林斯顿维特史彭街一家中国餐馆茶园餐厅吃饭，突然，杨振宁见到一位举止端庄、面目清秀的东方女孩子向他这个方向走来。这位美丽、气质不俗的姑娘看来二十多岁，没有想到她走到杨振宁的身边，竟然向他问起好来。已经在海外生活四年的杨振宁，突然间听到一位姑娘用中国话向他问好，心中不免又惊又喜。开始他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认出这个身材苗条、似曾相识的姑娘，是他在西南联大附中教过的一位学生，叫做杜致礼。

杨振宁在回忆他与杜致礼偶然相遇的事时，谈到一些有趣的“争论”：

我同鲁丁格当时都是单身汉，二人一起到普林斯顿的维特史彭街上新开的茶园餐厅去吃饭，就在那里我与致礼不期而遇了。那天究竟是我先认出她来？还是她先认出我来？自那时起在我们家就成了一个争论不已的话题。

杜致礼小姐是国民党高级将领、著名爱国人士杜聿明将军的长女。1924年6月，杜聿明考入孙中山先生创办的黄埔军官学校，成为军校第一期的学生。参加过东征、北伐和伟大的抗日战争，从长城古北口抗战、昆仑关战役到远征缅甸抗日，他都屡立战功，为国家民族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尤其是1939年底在广西昆仑关的一场血战，是抗日战争中一次著名的战役。杜聿明是当时国民党唯一一个机械化军，被誉为“铁马雄狮”的第五军的代军长，而战场上他的对手是号称“钢军”的日本板垣征四郎师团。这次战役，在杜聿明的指挥下，从12月17日开始，一直打到12月31日，终于以中国军队获得重大胜利而结束。昆仑关一战，日本“钢军”的12旅团长中村正雄被击毙，士兵死亡4000余人，中国军队还缴获大量武器弹药。捷报传出，举国欢腾，杜聿明将军亦声名大振。

1944—1945年当杜聿明忙于战务时，他的长女杜致礼在云南昆明西南联大附中读书，认识了教她数学的杨振宁。那时，杜致礼还是一个读高中的花季少女，已读完硕士研究生的杨振宁也许并没有太在意这位比他小五六岁的秀气女学生。可是当六七年之后杜致礼出现在杨振宁面前时，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1946年，杜致礼考上了北平辅仁大学外文系，这是一所在北平很有名气的教会大学。1947年6月，卷入内战的杜聿明，在与解放军的战斗中屡遭败绩，虽日夜谋划仍一筹莫展。原来就患有肾结石的杜聿明将军，忧郁成疾，不能视事。于是他致电蒋介石，请准许他先到上海治疗，再出国治病。7月8日，这位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离开了东北，来到上海治病。杜致礼原来准备与父亲一起到美国，一来可以照料父亲，二来可以在美国求学。蒋介石开始允许杜聿明到美国治病，连出国护照都已经办好了。但不幸的是，当他还没有出国暂在上海治疗期间，有一次一位美国记者采访他以后，蒋介石对杜聿明回答记者的话十分不满，就突然派人告诉他，不准他出国。杜聿明知道事情不好，连忙让女儿一个人赶快到美国去。杜致礼只好一人到美国求学。1948年6月，杜聿明病体康复，又被委任为徐州“剿总”副司令兼第二兵团司令官。1949年1月，杜聿明被人民解放军俘虏。

在美国读书的杜致礼当然并不知道父亲的遭遇，还以为父亲已经去世了。杜聿明的夫人曹秀清曾回忆说："1949年1月，国民党军队在淮海战役全军覆没，传到后方的消息是光亭(杜聿明字)‘生死不明’，留下一位老母亲、六个孩子和我，八口人。当时国民党如惊弓之鸟，纷纷迁逃台湾。我以为光亭多年给蒋介石卖命，才遭此厄运。我在大陆无依无靠，跟着到台湾总可以得到一些照顾，就把全家搬到了台湾。哪知到台湾后，家庭生活和子女教育无人过问，全靠我自己东奔西跑，找光亭老同学、老同事帮忙说情，才勉强将子女安置进学校读书。后来，台湾政府派人来调查我子女的学籍学费问题，他们造谣说：‘杜聿明被共产党杀害了，要给烈士神位。’这才给子女补助学费。”

杜聿明的遭遇，也影响到了杜致礼。她原先打算进蒋介石夫人宋美龄介绍的卫斯理女子学院学习她颇有兴趣的英国文学。卫斯理女子学院在美国东南部佐治亚州的梅肯市，是一所世界上最老的特许创办的女子学院。这所学院是一所贵族学院，学生过的是一种豪华的生活，因此学费也很昂贵。杜致礼的家庭遭此巨变，她的学费就突然没有着落，于是只好临时改变主意，改进纽约一所不出名的圣文森学院完成自己的学业。当时她根本没有想到，由于家庭不幸所造成的改变，居然为自己获得了一桩美好的姻缘。

在茶园餐厅偶然相遇以后，两个年轻人的心中都激起了美好的回忆和由之而来的阵阵心潮的激荡。杨振宁很快爱上了这位朴实秀丽的学生，而杜致礼一人漂泊在异国他乡两年多，也希望有一个有力的男人呵护她，此时杨振宁不仅学有所成，而且人品极好，于是她逐渐将自己的心交给了她信任的杨振宁。他们认识八个月后，于1950年8月26日在普林斯顿结了婚。这年杨振宁28岁，杜致礼2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