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的女子冠军,到底经历了什么?南风窗
2025年11月25日,13岁的体操运动员小佳跳楼轻生。
万幸的是,小佳活了下来。但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晋守宣都不清楚,女儿为什么轻生。
当晚送医前,小佳一连答了几个“不知道”,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昏迷和胸痛。就医时,她也记不起事发经过,但被诊断出多处外伤。在医生提醒下,晋守宣要求查看监控,才从校方口中得知女儿跳楼。
比赛中的小佳/受访者供图
直到她告诉小佳“我们不再去学校训练了,妈妈已经报警了”,小佳才说出自己长期被主管教练辱骂、扇耳光,逐渐回想起事发时的心理活动。
这很快激怒了晋守宣。她告诉南风窗,两年多来,她始终相信,在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这家培养出14位奥运冠军的学校,唐琰作为体操教练的一员会善待小佳。为此,这位母亲总在说好话、赔小心、给红包,甚至配合那些在旁人看来不合理的要求。
2月上旬,南风窗记者在杭州的医院见到了小佳母女,试图探究曾拿下省运会女子体操甲组全能冠军、斩获锦标赛5块奖牌的小佳,经历了什么。
体重秤和日记
小佳出事后,晋守宣要求查看事发监控。她先从唐琰处,收到了一份事发当天监控视频的截图及文字说明,报警之后,又看到了小佳坠落的监控片段,才拼凑出事发经过。
晋守宣对南风窗回忆,当天傍晚,小佳先是拿了快递,之后又进出体操房,去了中心馆,站上了体重秤,称完体重后,往外走。之后的监控是小佳坠落,绿化带的树枝动了,隔了一段时间,小佳摇摇晃晃地从里头爬了出来,再次晕倒在地。反复几次她才起身,走到了旗杆,手扶着头。
据小佳回忆,是因为在旗杆下听见有人叫她,才开始恢复意识。回了宿舍,小佳觉得胸痛,手抬不起来,报告给了教练。之后,晋守宣接到唐琰电话,让她赶紧接小佳去医院。
晋守宣没有亲眼看到小佳坠楼的完整监控,但在和校方的多次沟通录音当中,校方没有否认跳楼,或提及失足坠落的可能性,并称已将完整监控提交给了警方。
仅凭监控,晋守宣仍无法得知女儿的想法。直到1月29日,时隔坠楼事件2个月,小佳通过微信语音向晋守宣回忆当时的情形。
当晚,小佳感觉肚子饿得发痛、头晕。因为教练的命令,她不敢和队员一起去吃晚饭,又不想一个人回宿舍,就去了中心馆,看见体重秤,就站了上去。“结果超重了。我就想着明天又要被教练打,又要被教练骂,还说要是再超重,就把我退回去、练死我,让你把我接回家。然后我就做了那件事嘛。”小佳说。
小佳在意自己的体重,甚至每天都要口头汇报。在2025年8月4日的日记里,小佳写道:“今天练起来人很轻,但是体重很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每次都很想说,但是又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一下会很烦,不想活了。”晋守宣也是在女儿出事之后,才发现这一风险征兆。
小佳在日记里说“不想活了”/受访者供图
超重话题,也多次出现在晋守宣和唐琰两年多的微信对话里。
现实中,体操界高度关注运动员的体重。控制体重不单单是迎合“轻盈”的审美需要,体重轻,跳得更高、空中旋转得更快、落地更稳,也减少对关节的冲击。因此,即便国际体操联合会反对定期给体操运动员称重,认为此举会给运动员带来压力,并强化关于体重的不健康观念,但实际上,体重依然被当作一个重要的管理指标。
为此,晋守宣经常处在夹缝之中。
唐琰曾知会晋守宣,称“施老师(和唐琰搭档的另一教练)说了,每天吃饭2顿,指定组内队员打饭,不能进食堂,什么时候体重稳定了再进食堂”。
但小佳的日记透露出她的进食量。2025年8月5日那天,小佳写道:“今天感觉好累,中午也没有吃饭,今天只吃了3个蛋。”
人在校外的晋守宣一边多次听女儿说“不给吃”,另一边又听唐琰说:“如果一天都没有吃饭,体重怎么还会重呢?零食拼命吃,跟吃饭有什么区别?她的话到我这里都行不通的。”
晋守宣无法分辨真假,左右为难。“你说我做家长的多难,一个说没吃,一个说给吃了,是孩子挑食、偷吃,叫我支持他严格要求。我这样一问(教练),好了,回头小佳又挨一顿骂,我也不敢说了。”
小佳说自己一天只吃了3个蛋,但是教练却说小佳“零食拼命吃”/南风窗 施晶晶 摄
13岁的小佳,身体处于生长发育期。南风窗注意到,在2025年5月的体重检测报告中,时隔21天,7名运动员当中,包括小佳在内,5人出现了体重或脂肪增加。而唯一体重减轻的运动员,骨骼肌减少。
在体操训练中,体重被当成重要的管理指标。国际体操联合会反对定期给体操运动员称重,认为此举会给运动员带来压力,并强化关于体重的不健康观念/南风窗 施晶晶 摄
小佳告诉南风窗,最让她难受的,是被教练当众“打脸”,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晋守宣向南风窗展示了一段微信聊天截图。对话显示,小佳曾通过“队友”试图回忆日常训练中被教练打骂的更多细节,这位“队友”提及,二人老是被教练扯头发、扇耳光,威胁“你再说一遍我脚痛”、拎着头往墙上撞等。
记者询问,她是否向其他教练求助过,小佳低声答:“他们也管不到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