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短剧的儿童演员,威胁同学“灭你全家”中国新闻周刊

3/12/2026

9岁小演员航航被打扮成“小大人”模样:头发用卷发棒烫出卷曲弧度,穿着一件蓝色格纹衬衫。按照剧本的要求以及导演的示范,当他看到面前五个二十多岁的“长腿美女”未婚妻时,他的眼神瞬间“拉丝”,嘴角直流口水。

在郑州一个短剧片场,航航正在拍摄一部儿童短剧,他饰演一位从10岁起身体就不再长大的道士。在他24岁时,师父告诉他,必须下山解除与五个女人的婚约才能保住性命。但在寻找这些“未婚妻”的过程中,本来想退婚的他,却爱上了五位成年“未婚妻”。在镜头中,外表稚嫩的航航经常要对着一群“长腿美女”露出暧昧露骨的神态。

近年来,短剧赛道爆火,像航航一样的儿童演员越来越多。他们穿梭于横店、郑州、西安等地各大短剧片场,饰演“霸总”“新娘”“神探”,演绎着远超其年龄理解的成人化剧本。

2026年1月8日,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要求遏制儿童微短剧的“成人化”倾向、纠偏“工具化”倾向、抵制“娱乐化”倾向,防止因创作不当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发展。

管理提示发布后,多部儿童短剧拍摄计划暂停或延期。3月10日,红果平台发布违规内容治理公告。公告显示,2026年1月以来,平台持续收紧儿童类微短剧的审核要求。2月,平台共拦截/下线/要求修改存在儿童负面情节微短剧160部。

儿童是如何被卷入这场短剧狂欢的?谁在推动他们演绎那些他们根本不懂的故事?而当聚光灯熄灭,留给他们的又是什么?

AI插画/adan

航航的母亲李丽一直记得那场“暴雨”。当时的横店已经入秋,深夜十一二点,洒水车对着航航倾泻“暴雨”。航航穿着一件短袖T恤衫,在雨中不停发抖,按照剧情需要撕心裂肺地哭。

导演一声“咔”后,守在旁边的李丽冲上去,用提前准备好的浴巾裹住航航,她还提前准备了干衣服、吹风机、暖宝宝,给航航吹干身子贴上暖身。李丽很心疼航航,“水砸到身上都觉得痛”,但她又用其他年少成名演员的例子来鼓励航航,专业的演员要为角色服务。

航航进入短剧行业,是李丽替他做的选择。李丽此前经营一家摄影工作室,航航因为外形出众,从小就是她工作室的童装模特。李丽年轻时有一个演员梦,但因为家庭条件未能实现。看到孩子条件不错,她便尝试让航航走演员道路。

最初,航航主要拍横屏剧,但机会有限。2022年短剧爆火后,李丽开始为他接拍竖屏短剧。在没多少经验的早期阶段,航航只能做群演,临时“捡漏”角色,深夜接通告赶往片场、凌晨化妆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与横屏剧相比,短剧的拍摄节奏非常快。航航经常在凌晨4点被通知起床化妆,一直到深夜十一二点才收工。李丽回忆,短剧刚兴起时,一些剧组为了压缩成本,甚至要在5天内拍完100集,相当于一天拍20集。航航经历过凌晨4点开工,拍到第2天凌晨四五点才结束,回去睡两三个小时又被叫去化妆开工。李丽担心长期缺觉影响孩子发育,只能在片场见缝插针地让航航补觉,有时是哄,有时甚至要骂。

10岁的瑞瑞来自湖南,也是一名短剧儿童演员。《中国新闻周刊》在横店一处片场见到他时,他正在饰演一名古代侦探。剧中与他对戏的演员大多二十多岁,而他则要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智慧与判断力。瑞瑞的妈妈邱霞回忆,瑞瑞在学校对演艺表现出热情,她此前从事房地产销售,2021年行业下行后,她便带着瑞瑞走上演短剧这条路。

对瑞瑞来说,熬夜也是常态。10岁的他看起来瘦瘦小小。邱霞回忆,有一次,瑞瑞在剧组拍夜戏,她在旁边陪着睡着了,等她醒过来一看,已经凌晨4点多了,瑞瑞还在聚光灯下说着台词,“那一下我感觉好愧疚”。

可愧疚归愧疚,这种作息她改变不了。李丽了解到,只有头部那几个短剧小演员,才有资格提“每天只拍8小时”。像航航这样的腰部演员,只能服从安排。刁璐璐是最早拍摄萌宝短剧的导演之一,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短剧刚火的时候,制片人下发通告,不管多晚都得拍完,熬到后半夜是常事。一些家长对此排斥,但只要留在片场,就默认接受这套工作时间。现在好了一些,他的剧组一般早上7点多开工,晚上11点收工,这还是“比较健康”的节奏。

很多儿童演员的家长与李丽的想法相似:短剧是时代红利,为像航航这样有梦想的孩子提供了上荧幕、演主角的机会。“如果考虑太多,就会丢失很多机会,基本没办法在这个圈子里走得长远。”

过去的四年里,航航一半时间在剧组,一半时间在学校。戏多的时候,一个月在学校的时间则不会超过一周。拍戏时,一天能睡6个小时,对航航来说已是很不错的情况。

每去一个城市拍戏,李丽就临时请一位家庭教师为航航补课。没时间参加期末考试,李丽就让老师把试卷寄到剧组,航航利用拍戏间隙答完试题后,李丽给他批改打分,再寄回学校。

最开始,航航无法适应这种切换节奏,每换一个环境都表现得很抗拒,只能靠李丽给他调节情绪。后来,他也就习惯了。

在李丽看来,航航的演艺生涯已取得了质的飞跃。现在的航航已经有了几十部短剧作品,多次演过男一号,片酬能开到3000―4000元一天。

航航(左四)与五位演员在剧中饰演道士与五位“未婚妻”。图/受访者供图

“我要他的心脏怎么了,不就是一个下三烂的东西吗?”“就这,也值得我给你卖命?”在饰演反派角色时,航航的台词充满挑衅与暴力意味。李丽对此很坦然:“炸裂”的台词只是“剧情需要”,不论正反派,演员就是要为角色服务。

其实在早期短剧中,儿童演员的定位并非如此。刁璐璐回忆,早期,儿童演员只是男女主角的“挂件”,起到点缀剧情的作用。但是到2024年前后,随着短剧市场竞争激烈,创作者为了开拓剧情,开始让儿童担任主角。

但问题在于,儿童能承载的剧情有限,难以形成复杂的情节。于是,一种新的写法流行起来:成人“穿越”或“附身”到孩子身体里,剧情就可以按照成人的逻辑展开,爱情、权谋、复仇都成了儿童可以演绎的内容。

航航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刚开始演这样的成人化情节时,他并不适应。“有些表情动作容易让人想歪,一开始会不好意思。但演得多了,也就逐渐习惯了。”

航航(右)在一部短剧的拍摄现场。图/受访者供图

秦林是一名短剧编剧,也是一名金融专业在读大学生,2025年开始业余兼职写短剧剧本。入行没多久,她就发现不少儿童短剧里出现成人化乃至虐童情节:古代背景下,让小女孩嫁入大户人家做“冲喜童养媳”;父母双亡的小孩被舅舅长期虐待;母亲把孩子关进冰箱惩罚。

瑞瑞也参演过浮夸剧情的短剧:父亲出轨,孩子反而站在“小三”一边,瑞瑞饰演的角色需要想办法把亲生母亲赶走,在剧中说出大量辱骂母亲的台词。

一些时候,瑞瑞对剧情并不反感。瑞瑞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很喜欢拍戏,也不觉得苦。剧中的世界“总是很美好”,有中500万彩票的幸运,有家庭团圆的幸福,也能体验当“大男主”的感觉,在故事里不断打败坏人,带着家人一步步变得富有,像游戏一样“打怪升级”。

但有的时候,年幼的孩子并不能理解成人故事的复杂性。

在上一部戏中,瑞瑞饰演了一个设定极为复杂的角色----患有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多动症、抽动症和幽闭恐惧症。瑞瑞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自己并不理解这些疾病,只能通过手机查资料,按照文字描述来模仿表演。

有受访者曾和航航在同一个剧组共事过。这位受访者表示,有一次,航航在一场戏中情绪怎么也演不到位,李丽走进镜头里对航航说:“回家我就弄死你养的小乌龟。”航航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

长时间沉浸在浮夸成人叙事的表演体验中,一些儿童演员正在模糊戏里戏外。

刁璐璐曾合作过一个儿童演员桐桐,常年泡在剧组里熬夜拍戏,几乎没有同龄玩伴。在戏里,他要么饰演经常发怒、凌驾一切的男主,要么是被欺负的角色。刁璐璐发现,桐桐逐渐变得从戏里走不出来,性情变得易怒,经常突然对剧组的人发脾气、大喊大叫。

刁璐璐合作的另一名儿童演员在剧中饰演“老祖”(外表年轻,其实活了数百上千岁,能力强大)。这名儿童演员的父母告诉刁璐璐,孩子拍完戏回到学校后,整个人的言行都带着上位者的气息,动辄就对同学扬言“小心我灭你全家”。孩子的父母跟刁璐璐说:“这孩子真的不能再演竖屏了。”

正如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张菁所表示的,儿童在6岁前尚无法清晰区分现实与虚构世界,过早参与表演容易导致认知混淆,阻碍其心理正常发展。“让孩子去演一个霸道总裁家的继承人、给爸妈爱情助攻的萌宝,站在儿童演员的立场,这是他完全不理解的一个世界。他可能会因此觉得成年人世界就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长大后可能会很难处理好关系。”

这些成人化儿童短剧,是如何被生产并最后播出的?要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回溯短剧的生产过程。

短剧的起点是网文。姚国力曾是一家短剧承制公司的制片人,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相比影视作品,网文的审核尺度更宽松,本身充斥着大量猎奇、暴力和软色情元素。被改编成短剧后,这些元素也被可视化放大。

编剧挑选网络小说改编剧本,通常会将剧本卖给有需求的平台方。在写完十几集后,编剧会跟平台方对接,后者评估剧本的市场价值、商业潜力、合规性等,如果达成合作意向,双方签约,编剧再继续写完剩余集数。

瑞瑞在横店一处短剧片场。图/受访者提供

秦林曾写过一部萌宝短剧,主角是一对母子,投递给多家平台后,有平台反馈说剧本不错,但“情绪不够炸裂”“不够下沉”,建议多加入一些母子被欺负打骂、人物互相辱骂等情节,“能持续十几集最好”。

秦林很快摸清了短剧剧本的创作套路:尽可能地猎奇、“炸裂”,找榜上爆火的短剧对标,模仿它的情节、爽点和叙事节奏。“短剧都要求把情绪拉起来,怎么拉?基本就是靠写这类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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