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眼中的香港一个艺术宇宙

新楼、新车、新装包藏着民族的心魂，现代化闹市中处处流露着传统踪影。

“我作画一向任性，不接受任务，尤其不接受指定题材的任务。”吴冠中曾这样坦言。但他也坦诚接受过两次邀请：一次是画巴黎，因为那是他学艺生涯的第二故乡；另一次，就是接受香港土地发展公司邀请画香港。

为什么破例？他这样解释：“踏遍祖国江山，我爱抒写自家山河。香港所见，仍是自家山河，在这现代化的闹市中处处流露着民族传统的踪影。”

为即将消失的老街留影

1990年，吴冠中在香港度过了一个月的写生时光。邀请他的石礼谦先生对他说，为了城市发展，不得不拆除鸟街（康乐街）、李节街、花布街、得云茶楼等古旧街市和老屋。但经他手拆除这些浸染了时代烙印的历史遗迹时，总有一种惋惜感。

石先生风趣而虔诚地请求吴冠中：“用艺术来表现她们永恒的风采，为我自己补偿一二。”

这番话打动了吴冠中。他欣然接受了邀请，为即将被拆除的老街做最后的留影，创作了二十余幅香港题材作品。多年后，他深情回忆这段创作经历：“我确乎爱那些古老市街的风采，那是我青少年时代所熟悉的祖国闹市，我曾在其间逛游，当时只是观光，无钱购物，今日坐在香港街头写生，笔底却流露出童年的憧憬来。”

点线面交织的香港印象

在这批作品中，《香港中环》从山间树木丛中向都市望去，闹中取静。画家大胆运用点与面的结合，加上丰富色彩的综合运用，将中环表现得热闹而又神秘。

而《香港夜景》则用色点与色面的交相辉映，捕捉了“那种千变万化，瞬间即逝的新鲜色彩感”，将香港之夜表现得热闹而神秘。佳士得拍卖行曾这样解读这幅作品：画面前景的喧闹人群被转化成斑斓彩点，组成色彩的队伍，从画面前方鱼贯地走入市场中心。

《夜香港（尖沙咀）》则把香港的高楼矗立、街道纵横交错，转换成线条、几何色彩块面，呈现城市景观隐藏着的结构美感。有评论家将其与蒙德里安的《百老汇爵士乐》相提并论，后者把纽约街道转化为色彩方格和交错线条。

黑与白的都市变奏

1997年创作的《都市之夜》，是吴冠中描绘香港的又一力作。他曾尝试用水墨表现夜都市的亮度，但总嫌渲染太弱而屡屡失败。在这幅作品中，他找到了突破：

“我首先着力于浓墨粗笔的横与直的交错，楼层间参差错落的错觉，似楼非楼都是楼，前楼后楼碰撞不相让，极目层楼，谁主沉浮，顶天立地争春秋。”

画面中，浓重的红、黄、绿色块色点跳跃着镶嵌在黑、白、灰的层面上——“是夜之眼，灯红酒绿的喷发，画面的最强音”。这幅作品可说是体现了艺术家对中国画现代化的观念，也展现了他永不言倦的探求精神。

香港艺术馆：全球最丰富的吴冠中收藏

吴冠中与香港的缘分不止于创作。他曾多次踏足香港，举办画展，出席学术研讨会及演讲。2002年，他在香港艺术馆首次也是唯一一次作公开写生示范，冒雨描绘维港景色，成为艺坛佳话。

吴冠中曾明言香港是一个制度公正、做实事、重真性的地方，是他“可以看到东方，也可以看到西方”的交汇点，与他的艺术创作不谋而合。

历年来，吴冠中及其家人对香港艺术馆捐赠不断，至今累积达450多项，连同艺术馆早期购入的两幅画作及私人收藏家的捐赠，香港艺术馆成为拥有吴冠中作品最多及最丰富的艺术机构，并成为国际上现代中国绘画收藏及研究的重要中心之一。

这批珍贵的藏品包括吴冠中从具象迈向抽象的油画、水墨画、七十年代下乡“粪筐”时期的画作、多幅经典画作的素描写生原稿，以及个人文献如文章手稿、画箱及画具、留学法国证件、法国政府颁授勋章等珍藏。

香港：连接东西方的艺术交汇点

司徒元傑（香港艺术馆前任馆长）曾这样评价吴冠中的艺术追求：他最大的追求，是造一座桥梁，沟通三样东西：东方和西方、人民和专家、具象和抽象。

香港正好成为这样一座桥梁。它处在中西之间，是双方经济、文化的交汇点，有一种融和、开放的城市性格。而吴冠中的艺术创作，也融会了中西、古今多种艺术精粹。

他也是中国现代艺术进程中，少数能得到中西方群众喜爱、能回应不同文化背景收藏家审美诉求的艺术家之一，这和香港兼融并包的文化性格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从1991年“吴冠中眼中的香港”展览，到2024年香港艺术馆推出的“吴冠中——黑·白·灰”专题展览，吴冠中的作品在这座城市持续引发回响。他的儿子吴可雨延续父亲遗志，不仅多次向馆方捐赠藏品，更捐赠1亿港元设立“吴冠中艺术赞助”专项基金，推广吴冠中及相关中国近现代艺术。

吴可雨深信，香港作为国际艺坛的窗口，凭东西方文化交汇的特色和价值，可体现其父“油画民族化”、“国画现代化”的理念。

吴冠中笔下的香港，既有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也有即将消失的老街旧巷；既有浓墨重彩的都市之夜，也有温情脉脉的市井生活。他用艺术家的眼睛发现这座城市的美，用“点、线、面，黑、白、灰，加自家色彩”的“吴家作坊”风格，为香港留下了一份独特的视觉记忆。

正如他所言：“新楼、新车、新装包藏着民族的心魂。”在香港这座国际大都市的繁华外表下，他看到的是“自家山河”，是民族传统的延续。或许这正是吴冠中香港题材作品打动人心的力量所在——在摩登都市中发现民族心魂，在现代景观中捕捉永恒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