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女钢筋工,在建筑工地的第6个冬天新周刊

2/22/2026

冬日清晨,西安一处尚未封顶的工地上,冷风在楼层间穿过。24岁的刘燕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旁,一根一根绑着钢筋。她高度近视,干活时常用沾灰的手背推眼镜,脸被蹭得发黑,但手里动作很少停下来。

这是她辗转建筑工地的第六年。在以中年男性为主的现场,一眼能看见这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她把手机镜头对准自己,很快被流量选中。屏幕外的人才知道,她还有两个孩子,留守在偏远的农村。

直播时,刘燕第一次感受到,好像有了“娘家人”的关心。行业进入低谷后,工价下调,工地的活越来越少。她现在的心愿是,在年前攒够一万块,体面地回家。

以下通过刘燕的讲述整理。

钢筋丛林里的女孩

第一次走到工地门口,顺着架子往上看,少说也有十几层。我一下就懵了,跟他们爬上楼顶,根本不敢往下看,死死盯着眼前,一步一步挪。

有时候绑柱子要站在人字梯上,我个子矮,够不着就得踮起脚。梯子一晃一晃的,从一千度近视的眼镜看出去,总觉得更高、更晕,手脚发软发抖。

我们钢筋工算是最早进工地的工种,先把房子的骨架搭好,后面木工才能进场,支模板、浇混凝土,楼层的高度一点点出来。

这个冬天,我接的活在基础层,也就是整栋楼地基的第一层,钢结构最复杂,活也最多。钢筋很粗,经常得两个人一起抬。

三十多人里,大多是夫妻档。男的抬钢筋,女的绑钢筋。忙不过来,我也得抬。绑在框架上的箍筋,别人一手拎一把,我年龄最小,力气不够,只能抱着。抬一会儿歇一会儿。

清晨六点,去工地上班。

一月的早上,气温已经零下。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白茫茫一片,地上结着霜。出门前我装了壶热水,留着捂手。再往两个矿泉水瓶里灌热水,一个裤腿塞一个,能顶一会儿。

戴的是薄橡胶手套,干活快,但风一吹,冷气直往里钻。手一挨到钢筋,像被泼了冰水一样,凉得发麻。刚到工地那会儿,我得等手缓过来才能干活。

早上一般不洗脸,风大又冷,脸一沾水就被吹得疼。我鼻子小,干活的时候眼镜总往下滑。怕耽误时间,我就直接戴手套去推,一抹脸上就是一道黑。到收工的时候,我脸总是最黑的。

衣服也不能穿太厚。我一般套四层,都是薄的毛衣、卫衣。羽绒服在钢架里走来走去太笨重,抬胳膊、弯腰都不方便。

先铺钢筋再绑,一直要蹲着干,一天十个小时。有天生理期腰疼,干了一小时实在撑不住,请了假。在家躺着歇的时候,心里自责,吃完止痛药下午又去干了。停一天就少一天钱。

这个工地我已经干了两个月,上个月只干了三天活,一共一千多块。工钱这两年一直在降,之前一天320,现在我310,我老公320,男工普遍比女工多10块、20块,说是体力活多一些。

把要搭建的钢筋抱到钢架旁。

工地活明显变少,收入大概是以前的一半。活少的时候,工地只要男工,不要女工,有些突击活(做日结工)也只要男的。没活的时候,白天在家等,不太敢往老家打电话看孩子,还是等到晚上,说自己下班了。

我天天在网上找工作机会,老公也在工友群联系,给包工的打电话,每天打十多个。突击活不是随时都有,有的能连干三四天,有的就一天。到了一月,工地才有全天的活儿。

夏天突击活多一些,但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多,钢筋一摸都烫手,很多人不愿意去,工价也会高一些,一天能到320、340。去年也基本掉到260、270。

最热的时候,一进工地,人就湿透了。我带两瓶水,一瓶是冻得很结实,一瓶是普通凉水,兑着喝。我嫌藿香正气难喝,想着忍一忍。有次干着干着,人就不对劲了:头发晕,心里发慌,想吐。

后来我就干夜班。从晚上七点左右开始,干九个小时。高危的活不会安排在夜里,多是做一些基础工作。可到凌晨三四点,人最容易犯困,得格外小心。

我就被钉子扎过脚。老公说要把淤血挤出来,但我不敢,本来就怕疼,那一下已经很痛了,大概一厘米左右。后来想想,也算运气好,钉子是新的,没有生锈,也没去打破伤风。

“笨笨的”长姐

为了赶工期,有时候会连续干24小时。回到出租屋,整个人都是散的。

我一分钟大约能拧40根,一天下来绑上万根。一手拿扎丝,一手拿扎钩,先把扎丝捆在钢筋结构上,再用扎钩转着拧紧,动作就像拧麻花一样,一圈一圈上去。

绑的时候大家一起往前走,从一头绑到另一头,像比赛一样,比谁手快。我在工地做钢筋工已经六年了,其实也算一个成手了,但每次干活儿,心里还是在想:别拖后腿。

在脚手架上绑钢筋。

我是个学东西很慢的人。很多事比别人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弄懂。十九岁,同村的姐带我去工地干活,我怕老板嫌我笨,不用我。现场人家教了一两遍我没学会,就不好再去问了。

晚上回宿舍,躺床上琢磨:今天绑的是多粗的钢筋,间距要多少,这个节点怎么搭,一遍一遍像背书一样。还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上。

刚去那会儿,有人半开玩笑半吓唬我:“公司领导可是会来看的,你要是总这么慢,人家真会不要你,把你撵走。”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多干一点。

别人干活戴手套,我不戴,光着手绑更快些。手心里的皮磨掉了,汗一浸,又痒又痛,手指头磨出水泡,就用扎丝把泡挑破,继续干。顾不上疼,就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总觉得自己笨笨的。可人已经站在那儿了,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抬头看着头顶工作的塔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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