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巫”,时代的悲哀——爱泼斯坦案de乔姆斯基羊说

2/18/2026

又一轮“爱泼斯坦文件”的解封,把一个令人不安的悖论重新摆在我们面前:信息越多越丰富,社会未必越清醒。

美国司法部在官网“Epstein Library”页面中多次说明,相关文件规模庞大、来源复杂,处理与去敏(redaction)受到技术与时间条件的限制(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2026a)。随后发布的新闻稿也明确指出,本轮公开涉及数百万页材料,“被提及”并不等同于“被指控”,更不意味着“被认定有罪”(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2026b)。

在司法语境中,这样的提醒十分必要。法律的基本原则之一,正是区分信息、指控与定罪之间的层级差异。然而,当这些材料进入平台驱动与自媒体解读的舆论空间,语义结构便发生了改变。社交媒体不偏爱限定语,也很少关心证据等级。算法更青睐态度鲜明、结论明确、便于传播的判断。

于是,一种更简化的逻辑逐渐占据主导地位。

姓名的出现被理解为卷入,往来的存在被理解为共谋,接触本身被赋予了定罪意义。在这种语境下,乔姆斯基的名字被推至风口浪尖,并不需要新的犯罪事实作为前提。他的象征价值本身,就足以支撑一场道德围观。

一、乔姆斯基:以事实为锚的知识分子传统

乔姆斯基的一生,与“事实核查”这一姿态紧密相连。

1967年,他在《知识分子的责任》中指出,知识分子必须讲真话、揭露谎言(Chomsky, 1967)。这是他越战时期通过大量档案阅读与政策分析逐步形成的实践立场。他反复检视政府文件,对照官方叙事与实际行动之间的差距。这种批评并不依赖道德激情与知识分子的清高,而建立在对材料的耐心处理之上。

1988年,他与爱德华·赫尔曼出版《制造同意》,提出“宣传模型”,分析媒体在市场结构与政治权力双重过滤下形成系统性偏差(Herman & Chomsky, 1988)。这一理论强调结构性的激励机制,而非某个阴谋团体,指出即便在形式上自由的媒体环境中,叙事也会在既定结构中趋于收敛。

这种知识分子传统的核心,是在公共舆论情绪高涨之际仍然回到事实记录。

当《华尔街日报》披露乔姆斯基与爱泼斯坦之间的邮件往来时(Wall Street Journal, 2026),公众的愤怒迅速聚焦于他建议对方避免公开回应舆论攻击的判断。有人认为这体现了冷漠,甚至暗示纵容。

然而,从乔姆斯基长期对舆论动力学的研究出发,这种判断更像是他一以贯之的学术观点:在高度情绪化的环境中,公开回应往往无法改变既定叙事,反而可能被进一步利用。是否认同这一判断是一回事,将其直接转化为犯罪指控则是另一回事。

当情绪成为公共空间的主旋律,结构分析本身往往会被道德化,并被视为立场问题。这种转变,是知识分子在当代舆论结构中所面临的现实困境。

二、猎巫的社会学机制:污染、替罪与制度转移

围绕乔姆斯基展开的围猎,并非孤立事件,可以说这是道德恐慌机制在数字环境中的一次再现。

斯坦利·科恩在《道德恐慌》中指出,媒体与社会结构可以通过放大某类威胁形象,迅速制造“民间恶魔”,从而在不安中重建秩序(Cohen, 1972)。玛丽·道格拉斯在《纯洁与危险》中分析,“污染”并非物质属性,而是一种分类秩序被打乱后的象征性焦虑(Douglas, 1966)。勒内·吉拉尔则强调,群体在危机中通过选择替罪羊来恢复一致性(Girard, 1986)。

爱泼斯坦案涉及权力、金钱与性这些高度敏感的领域。当复杂性难以被掌控时,社会更倾向于选择简化路径。名单与合影比制度报告更易传播,接触史比证据链条更易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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