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我终于跟它们和解了谭山山

2/17/2026

据说,世上本没有黑暗料理,吃得多了,也就成了黑暗料理。总有一道年味,是记忆里甜蜜的“负担”:重复的投喂,不由分说的劝吃,整个假期里循环往复的油腻荤腥,高油高糖的零食,还有那些特色鲜明的本地食物,共同组成春节限定的“避雷菜单”。

但人与食物的关系,从来都藏在时光的回环曲折中。一些源自童年的抵触和抱怨,有时会慢慢软化为和解,甚至在离乡后,酿成浓浓的思念。

有人说,年后回到工位,只要那些从家乡带来的食物还没吃完,春节的尾声就会被拉得很长很长。而在更漫长的时间之后、在更遥远的路途之后、在更多的经历之后,味蕾的记忆会不断重组,形成新的感受——或许你依旧不爱吃,但会逐渐理解那种滋味、气息和温热,逐渐怀念那种属于“年”的印记。

“同捞同煲,才够和味”

@草莓脆(广东广州)

说实话,对于很爱吃的广府人来说,其实并没有特别不喜欢的传统春节食物。毕竟,在我们这儿,好吃才是食物的第一要义。广东人有一个经典过年笑话——“从初一吃到年初七的鸡”,这与其说是表达一种不爱吃鸡的态度,还不如说是在惋惜没能在鸡最新鲜的时候把它吃掉,“嘥埋只鸡”(粤语,浪费了这只鸡)。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于我而言,传统春节食物中称得上“童年噩梦”的,独此一味——盆菜。引用百科的解释,盆菜是一种杂烩菜式,指将挑选过的各种蔬菜瓜果、珍品海味层层叠加,放在一个巨大的盆里,基本原则就是“和味”。我本人对此的粗暴简单版理解就是:盆菜,相当于“广东版佛跳墙”。

现在对盆菜的印象,用罗文《狮子山下》的歌词可以概括:“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我哋大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总算是欢笑多于唏嘘。”

小孩子哪懂得什么五味调和、回味无穷?小时候的我,只会疑惑:这个不锈钢巨盆里的鸡鸭鹅鱼虾蟹山珍海味鲜蔬瓜果怎么尝起来全是一模一样的鲍汁酱油味?再加上好动,甚少专注干饭,等回过神来,面前就只剩下压盆底的白萝卜芋头冬菇和猪皮。而且,这个巨盆还能一口气喂饱全家人,想换别的口味,就只能提前从饭桌撤退去吃零食。

人长大了,渐渐懂得盆菜“盆满钵满”的好:不仅寓意好,饭后还能少洗很多碗碟,招待亲朋既大气又省事。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学会了率先夹走铺在上层的鲍参翅肚。手快有,手慢无,人生的道理,也就随着饭菜一起送入口中,同时填饱腹腔和灵魂。

盆菜中各种食材所寄寓的“好意头”。(图/福桃七分宝)

无论是盆菜、打边炉、煲仔饭还是炭炉鸡煲,我都很喜欢粤菜中这些“同捞同煲”的菜式。“同捞同煲”这四个字,形容的是一种一起经历生活、同甘共苦的亲密关系。特别是在春节这种节点,吃饭很重要,和谁吃饭更重要。和特定的人聚首,分享同一盆菜,这种心甘情愿的相聚最重要。

南通人自己的brunch

@钱雨朦(江苏南通)

前段时间刷小红书,一个叫“南通人自己的brunch”的标题吸引了我。点进去发现,原来说的是笼糕。这是我小时候在春节前后会吃的寻常面食,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网红”?

每年腊月,南通人都有蒸馒头、笼糕的习惯,寓意“蒸蒸日上”“节节高升”。“馒头”在南通话里指包子,笼糕则是长条状的。城里人可能会带着面粉去包子店找人代为加工,但在我老家,爷爷奶奶会亲力亲为。在我家,包子、笼糕都用一种面团来做,区别在于有无内馅,外形则是一圆一长。

笼糕。(图/钱雨朦 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我并不喜欢吃家里做的这些面食。它们颜色白中泛黄,口感比较实,还有酒味,和山东这样的面食大省做的大白馒头或者鼎鼎有名的扬州早茶包子相比,卖相上差远了。但可能是吃预制菜吃多了,今年收到家里寄来的快递,把那些看起来丑丑的馒头从冷藏箱里取出来,回锅翻热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非标准化”的满足。

小时候,过寒假,我总会围观大人蒸馒头、做笼糕。印象最深的是制作面团。爷爷会先用米饭做酒酿,再加水再次发酵;和好的面团也要保温发酵。蒸馒头的前一夜,他都要半夜起床好几次,打开用旧棉被压着保温的大缸,看面团的发酵情况。面团发过了或者起不来,要进行相应调整,以免耽误第二天的进度。

奶奶会做馒头内馅,主要是大白菜加肉、咸菜加肉或者萝卜丝加肉。但因为馒头是手工包的,馅儿经常会堆在一头,吃的时候可能吃下半个馒头才看得到馅儿。口味是不错的,但一不留神就会被噎住。

爷爷奶奶亲手包的馒头,每个馒头上还会点一个红点。(图/钱雨朦 摄)

过去,农村经济条件不怎么好,蒸馒头是一件大事。爷爷奶奶会一次性做几百个馒头,够一大家子吃两个月。为了耐于保存,奶奶会把笼糕切成小片,晒干后用布袋存起来。想吃的时候,在煮粥的锅里支起蒸笼,笼糕片放在上面,随着蒸汽的升腾,它很快就能恢复那种松软的口感。

现在,物质条件变好了,各种吃食一年到头都有了,爷爷奶奶也都80多岁了,体力大不如前。但每年年前,他们依然会拉着年轻一些的邻居或亲戚,在家里捣鼓两天,做出一批馒头和笼糕。它们随后变成了在城里打工的我的早饭。这种口味,是独一无二的 。

蒸馒头、笼糕时,爷爷在烧火。(图/钱雨朦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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