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甲骨文最早的“伯乐”?文史走廊

2/14/2026

1899年的深秋,北京锡拉胡同的王府里,一缕药香混着墨香,缠缠绕绕漫过窗棂。

国子监祭酒王懿荣正卧病在床,伤寒缠身后久未痊愈,大夫开的药方里,有一味寻常却陌生的药材——龙骨。

身为金石学界的名家,他一辈子与古物打交道,骨子里藏着对未知古物的敏感。家人抓药回来,他强撑着坐起身,非要看看这“龙骨”究竟是何物。

那是些破碎的龟甲与兽骨,表面沾着泥土与药渣,看着和普通碎石别无二致。可当他指尖抚过骨片,目光忽然顿住——一片拇指大小的骨头上,隐约刻着些似篆非篆的纹路。

那些纹路纤细而古朴,多方折少圆转,既不是金文的厚重,也不是小篆的规整,像是被人用利器细细镌刻,藏着岁月的密码。

王懿荣心头一震,常年研究金石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刻画。

他连忙找来放大镜,凑在灯下一遍遍细看,又翻出家中珍藏的金石典籍比对。越看,他心中的笃定越强烈:这一定是某种失传的远古文字,比已知的任何古文字都更为古老。

他急着找到更多龙骨,不顾病体虚弱,当即吩咐仆人再去抓药的鹤年堂,叮嘱掌柜万不可将龙骨捣碎,还留下一锭银子当订金,让掌柜务必把送龙骨的人引荐到府中。

彼时的龙骨,不过是药铺里的寻常药材,一斤只卖六文钱,被捣碎后入药,没人在意它身上的纹路。

谁也不会想到,这不起眼的“药材”,会被一位金石学家的慧眼识破,揭开一段沉睡三千年的文明密码。

没过多久,送龙骨的山东潍县古董商范维卿被引荐到王府。王懿荣见到他,开门见山询问龙骨的来历,又拿出那片带纹路的骨片请教。

范维卿答道,这些龙骨出自河南安阳的农田,农民耕地时挖到,便捡来卖给古董商。

得知出处后,王懿荣当即出价,以每片二两银子的高价,收购了范维卿带来的十二片大甲骨。这个价格,在当时足以买下几亩良田,范维卿又惊又喜,当即应允日后会专门为他搜罗。

从此,王懿荣踏上了寻访甲骨的路。他派人走遍京城各大药铺,高价收购所有带纹路的龙骨;又嘱托范维卿常驻安阳,源源不断地为他运送甲骨。

他还特意叮嘱范维卿“秘其事”,生怕消息传开后,甲骨遭到破坏。

那段日子,王府的书房成了他的“战场”。白天,他处理国子监的公务,兼顾团练事宜;夜晚,便独坐灯下,与这些古老的骨片相对。一盏油灯,一把放大镜,一叠典籍,陪着他熬过无数个深夜。

他逐字揣摩骨片上的纹路,对照《尚书》中“惟殷先人,有典有册”的记载,一点点拼凑着文字的含义。

最先被他认出的,是“日、月、雨、山、水”这些简单的字,每认出一个,他都忍不住抚掌长叹,眼中泛起泪光。

这些文字,是殷商先民刻下的卜辞,记录着当时的祭祀、农事、征战与婚嫁,是三千多年前先民们的生活印记。

王懿荣首次断定,这些文字是商代文字,将汉字的历史,一下子推到了公元前1700多年的殷商时代。

不到一年时间,王懿荣便收购了近一千五百片甲骨,其中有一枚完整的龟甲,上面刻着五十二字,是当时最为珍贵的藏品。

他将这些甲骨悉心整理、编号、研究,写下了最早的甲骨文研究笔记,为后世的甲骨学奠定了基础。

或许有人会说,甲骨文的发现是偶然——若不是王懿荣生病,若不是他恰好看到龙骨上的纹路,这份文明瑰宝或许还要沉睡更久。可这份偶然的背后,是他一辈子的积淀与坚守。

王懿荣出身仕宦世家,祖父曾任山西巡抚,父亲也是地方官员,可他幼年时家道中落,生活清苦。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读书,十七岁便开始撰写金石学专著《南北朝存石目》。

他泛涉书史,嗜爱金石,足迹遍布鲁、冀、陕、豫、川等地,搜罗古籍与古物,凡是三代以来的铜器、印章、碑版,他都悉心珍藏、潜心研究。

他曾拜访潘祖荫、吴大徵等金石名家,与他们切磋探讨,未中进士前,便已是名闻京城的金石学家。

他生性耿直,号称“东怪”,从不趋炎附势。甲午战争爆发时,慈禧忙于筹备六十大寿,耗费巨资修建点景工程,他不顾朝野非议,连上三折请求暂停庆典,先全力抗敌。

这份风骨,在晚清的官场中,显得格外难得。

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悲凉。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与光绪仓皇西逃,王懿荣被任命为京师团练大臣,奉命守卫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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