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众议院选举:高市蹿升,日本暴走南方周末
猝不及防的解散
日本自1947年实施现行宪法以来,众议院的中期解散早已成为政坛常态。事实上,在过往的50届众议院中,仅1976年是在议员任期届满后自然换届,其余均以中途解散的方式提前终结任期。
即便如此,由于本届众议院届期尚未过半,高市早苗此次解散众议院的决定显得十分罕见。
尽管在2025年12月17日,高市早苗在临时国会闭会后的记者会上称,新年度预算等亟待处理的事项堆积如山,“根本没时间考虑解散”众议院。然而,2026年1月9日,据日本《读卖新闻》率先援引政府人士的消息报道,高市早苗正在考虑在2月的上半月提前举行国会选举。
2026年1月13日,高市早苗向自民党干部传达了将在1月23日解散众议院、提前举行大选的意向。1月19日,高市早苗正式表明,将在1月23日日本通常国会开幕当天解散众议院,并于2月8日举行众议院选举。
这一重大决定的推进过程高度封闭,就连自民党内的资深大佬、前首相、现任自民党副总裁麻生太郎也未被事前告知。麻生在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在解散决定公布之前,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并直言这一安排“过于突然,完全超出了预期”。
据多家媒体引述党内人士消息称,此次解散众议院的构想仅在高市早苗的核心幕僚圈中秘密酝酿。包括麻生太郎,以及主管选举和党务运作的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在内,多名党内高层均未被纳入事前协商范围。直到正式宣布前约一小时,部分内阁成员才接到紧急通知,被要求赶赴国会。
2026年1月23日,日本众议院议长额贺福志郎在众议院全体会议上宣读解散诏书,日本众议院正式解散。这也是日本众议院60年来首次在国会例会开幕日解散(图:新华社)
这种“闪电式解散”的操作方式,不仅引发在野党的强烈质疑,也在自民党内部造成明显震荡。随着解散决定迅速成真,麻生被指对仅在事后被动“报告”的做法极为不满,认为自身颜面和党内威信受到冲击。铃木俊一也私下向周围人士抱怨“还能干什么啊”,反映出党内高层的失落与无力。
不过,作为扶植高市早苗击败小泉进次郎、让她登上自民党总裁之位的“造王者”,麻生太郎并未因此而放弃对高市早苗的支持。在众议院正式宣布解散并进入选战阶段后,麻生迅速转向配合,并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政权支持率仍处高位时解散众议院“是常识”——公开认可高市早苗解散众议院的决定。
与此同时,高市早苗决定解散众议院、提前举行大选的举动遭到日本其他政党集中而猛烈的批评。
在日本政治语境中,“通常国会”(也称“常会”)被赋予明确的制度期待,即政府应在国会开始阶段通过首相施政方针演说,系统说明施政方向,并提交年度预算案,接受国会及各委员会的持续性质询和审议。尤其重要的是,通常国会的一项核心任务是在4月1日新财年开始前完成预算案的审议和通过。
高市政府的此次解散决定,被认为不仅大幅拖延预算的审议进程,更是对国会正常运作的“制度性中断”,赤裸裸地暴露出自民党将本党选举利益凌驾于制度规范之上的政治取向。
第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党首野田佳彦指出,政府宣称解散是为应对物价上涨,但事实上却会造成政治真空,“在逻辑和道义上都说不通。”日本公明党党首齐藤铁夫指出:“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应对物价高涨的措施,而不是在政局方面做些什么。”国民民主党党首玉木雄一郎也批评称,“在通常国会伊始解散众议院,意味着执政党违背承诺。”
日本庆应义塾大学名誉教授大西广也指出,高市早苗此举有滥用解散权之嫌。就连自民党内也有不同的声音。一名自民党高层质疑称,“在预算通过前解散是不合理的”,届时不得不编制临时预算,可能对国民生活和地方政府造成影响。
有赌的成分,但也不算豪赌
要准确理解高市早苗解散众议院的核心动机,就必须先厘清日本的选举制度和首相诞生的逻辑。
作为君主立宪制国家,日本实行议会制,国会由众议院和参议院组成,两院共同行使立法权,但众议院在国家政治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首相的诞生、公共政策的演变,均与众议院的席位格局密切相关。
日本众议院议员总选举采用“小选举区与比例代表并立制”,旨在兼顾地域代表性和政党代表性。根据规定,每位选民在众议院选举中拥有两张选票:一张是小选区票,用于选举所在小选区的议员;另一张是比例代表票,用于选举所在比例代表选区的政党代表。
具体来看,日本众议院的465个议席中,289个来自小选举区。日本全国被划分为289个小选举区,每个选区选举产生1名议员。小选举区的核心特点是“赢者通吃”,候选人只需获得本选区的相对多数选票,即可当选议员。这种制度更注重候选人的个人影响力。
剩余的176个议席来自比例代表选区。日本全国被划分为11个比例代表选区,每个选区根据人口规模分配一定数量的议席,最终根据各政党获得的票数比例分配议席。与单一选区制相比,比例代表制更注重政党的整体支持率,比拼的是政党的政策纲领和整体口碑。
日本首相通过间接选举的方式产生。根据日本宪法的规定,首相由国会从国会议员中选举产生,通常由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或多数党联盟领袖担任。众议院与参议院分别进行首相提名选举,若两院选举结果一致,提名者即当选首相;若两院选举结果不一致,将召开两院协商会议,若协商无果,则以众议院的选举结果为准。如果众议院通过内阁不信任案,或信任案被否决,内阁必须总辞职,除非首相在十日内解散众议院重新诉诸大选。
这一规定意味着,控制众议院多数席位,是高市早苗政权稳定的核心前提。
2026年2月8日,民众在日本东京一处投票站投票(图:新华社)
由此不难发现,高市早苗之所以要冒着党内分裂和舆论批评的风险仓促开启这场选战,其核心动机正是依靠内阁长期的高支持率,摆脱“朝小野大”的政治困局,巩固自民党与维新会联合政权的执政基础。
在2026年1月28日的街头演说中,高市早苗直接将国会结构指认为政策推动受阻的关键。她解释称,备受关注的减税、积极财政、国防投资等政策迟迟无法推进,并非政策有误或政府怠惰,而是因为“反对势力”掌握了法务、预算及宪法审查等关键委员会的召委职位,导致执政党法案“连审议的机会都没有”。
高市强调,目前执政联盟距离众议院稳定过半仅差少数席次,她将此次选举定位为“夺回国会主导权”的关键一役,认为只要执政联盟与友党阵营取得过半席位,即可重整国会委员会结构,使政策推动真正成为可能。她表示,这是其从政三十余年来,实现以往难以推进的改革的重要契机。
如果回溯高市政权的诞生历程,便更能理解这份焦虑的根源。事实上,她的上台本身便是一场“惊险的胜利”,而且从诞生之初就根基不稳。
在2024年众议院选举和2025年参议院选举中,受黑金丑闻影响,自民党与公明党的联合政权连续失去过半席位,导致石破茂内阁引咎辞职。高市早苗虽当选自民党总裁,却随即面临公明党退出联合执政的困境。更严峻的是,立宪民主党意图在临时国会首相指名选举中整合在野力量,以实现政权更迭。
为破解困局,高市早苗不得不推迟首相指名程序,紧急与日本维新会组建新联盟,最终在2025年10月21日的众议院首相指名选举中险胜。
在2024年众议院大选后,自民党仅获得191席,与维新会的席位合计仅229席,未达过半数,即便经过选后议员吸纳和党团整合,到解散众议院前,自民党与维新会执政联盟的议席数也仅勉强达到232席,高市内阁随时面临在野党的制衡和挑战,甚至存在倒台的可能。
与政党根基不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市早苗个人的超高人气。在众议院解散前,约七成日本民众对高市内阁表示支持。趁着民心可用,高市果断解散议会,为其长期执政和政策推行扫清障碍,这与其说是豪赌,不如说是顺势而为。
在2026年1月19日的记者会上,高市早苗也间接印证了这一动机。她强调称:“为了实现主要政策,完成国家改革,需要稳定的政治环境。直面国民、针对是非堂堂正正地接受评判,是国家领导人的责任和义务。”这番表态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政治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