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将成为社会主义国家?周舵
1918年,桑巴特出版了《美国为什么没有社会主义?》一书,他说,美国和欧洲国家不一样,美国没有社会主义;这就是所谓“美国例外论”。
二战后,中左的社会民主主义政党长期占据了欧洲国家的几乎半壁江山,中左与中右轮流执政,成为欧洲政治的常态;而美国则不同,整体偏右,民主党是中右,共和党更右,美国政坛上没有社会主义政党,美国是名副其实的“资本主义顽固堡垒”。
时移世易,如今的美国却左风大盛,民主党日益左倾,桑德斯大力倡导社会民主主义,AOC等民主党议员甚至公开宣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而马克思主义是极左,不是中左。更令人震惊的是,纽约的多数选民即将选出一位社会主义市长,他的政治主张甚至比欧洲那些中左政党更左,离马克思主义大概只差50米。
极左激发极右,民主党的左倾刺激了共和党选民,迫使他们向右转,美国的政治格局从民主党建制派的中右(偏左的自由主义)+共和党建制派的右翼(温和的保守主义),逐渐向极左+极右演变,政党恶斗、社会撕裂愈演愈烈。这是显而易见的所谓“政治衰败”。
怎么会是这样?苏东阵营崩溃后,福山不是说,历史终结了,资本主义再也没有了值得一提的意识形态对手吗?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它给中华民族的未来提供了什么样的启示?
事情要从“什么是社会主义”,以及“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是什么关系”说起。
一、 什么是社会主义?
要说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首先需要了解“四个左翼”。
(一)四个左翼
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就存在激进(进步)与保守、革命与改良的分野,但“左派(左翼)”和“右派(右翼)”的称谓则是法国大革命初期召开三级会议才出现的。在这之后,通常把主张革命和进步的激进力量称作左翼,主张秩序和稳定的保守力量称作右翼。
近代西方的三大政治-社会思潮中,社会主义属于左翼,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属于右翼;自由主义比保守主义靠中间一点,但与社会主义相比较仍属右翼。
社会主义又分为中左的社会民主主义和极左的共产主义。中左包括除马克思主义之外的绝大部分社会主义派别,极左则以马克思主义为主流。但中左和极左并不是截然二分的,简单说,在长远目标方面两者基本一致,都对私有制和“资本主义”持批判、怀疑甚至否定立场,都向往包括共产主义在内的各种集体主义乌托邦;但在实现目标的手段和策略方面则分歧很大,至少在表面上,中左不接受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手段。这个目标与手段的划分极为重要,却为历来的研究者忽视,由此导致一系列关键性的误判。
中左社会民主主义(或民主社会主义,两者差别不大)是当前西方左派的主流,它的核心主张是:追求更大的平等、更多的“多数穷人权力”意义上的民主,怀疑、疏远甚至排斥对多数人权力有所防范限制的法治宪政;不信任私有制市场经济,主张国家干预经济,推进国有化;主张国家兴办社会福利、国家干预教育;同情国际主义而不是民族主义;主要代表社会中下层或“弱势群体”的利益;……等等(可参阅J.维尔钦斯基《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词典》)。
冷战期间,西方各国中的欧洲国家普遍实行中右+中左的政党模式。中右是接纳部分社会主义主张的自由主义,即偏左一点的自由主义;中左即社会民主主义。美国例外,是共和党的保守主义+民主党的自由主义左翼,即右翼+中右,“美国没有社会主义”。需要特别留意的是,在美国语境中,“自由派”是与左派混为一谈的,基本等同于社会主义和左派,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这是因为美国的民情普遍厌恶社会主义,因此左派只能混在自由主义队伍当中,不敢公开打出社会主义旗号。但自奥巴马执政以来情况大变,美国民主党开始公开向左翼甚至极左靠拢。
1995年,芬兰左翼联盟(前身为芬兰共产党)新纲领提出“三个左翼”的概念,我把它改进为“四个左翼”:
“第一左翼”是在法国大革命中产生的,它旨在促进所有公民享有民主权利,具体体现为全民普选,但其实际后果却是持续不断的社会动荡,既没有民主也没有自由。此时西方各国、包括英国的政治权利是少数人享有的,法国大革命是第一次把政治权利普及到了中产阶级(“第三等级”)和广大穷人,而这就被称为“民主”。
1789年大革命发生时,法国的贵族封建制正在向王权专制演变,两者混合成所谓“等级封建”制,工业化刚刚起步,近代工商业资产阶级、产业工人和社会主义思潮还没有形成,革命的主体是激进文人和城乡贫民,所以,法国大革命的推动者成分复杂,严格说来不应称为资产阶级革命,“第一左翼”也不是社会主义性质的。这些基本事实都被马克思主义者搞错了。
“第二左翼”的主流就是社会民主主义,它是工业社会来临后产生的,以社会主义劳工运动为主体,其国际组织是第一、第二和第五国际,这是“国际工运”即国际工人运动(不是“国际共运”,见后文),是非马克思主义甚至反马克思主义的左翼。在马克思和恩格斯加入其中,竭力把劳工运动引向他们的极左激进方向之后,国际工运或多或少接受了他们的影响,两者很难截然区分了,但国际工运和国际共运毕竟是两码事,“第三左翼”才是国际共运。
冷战揭幕后,东西方两大阵营敌意日深,国际工运和国际共运的区隔才比较明显了。冷战结束,西方国家和原苏联东欧国家的共产党人不得已改换门庭,投入社会民主主义门下,两者开始合流。
在当前的历史条件下,区分冷战时期的“老派社会民主主义”与冷战后的“新派社会民主主义”已经显得越来越重要。
“第三左翼”即极左的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科学社会主义,亦即马列主义。它是十月革命后才诞生的,1919年以列宁为首的俄国布尔什维克从第二国际分裂出来另行组织第三国际(即共产国际),旨在推进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发动全球无产阶级革命,全世界各国共产党都是其支部,必须绝对服从其指令;各国“支部”没有独立决策权,他们的祖国都依照马克思的教义被指为“资产阶级国家”,而“工人阶级无祖国”,爱国主义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各国共产党唯一的共同祖国是苏联。简言之,共产党人是国际主义者,绝不应该是爱国主义者,否则就是背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列宁死后从第三国际又分裂出第四国际,它是托洛茨基流亡海外后组建的所谓“托派国际”。第三和第四国际是“国际共运”即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它们才是严守马克思“革命精髓”的极左派,第四国际比第三国际更左。
再次提请读者注意:“国际共运”不是“国际工运”,前者是极左,后者是中左;前者的意识形态是马列主义,后者以社会民主主义为主流。
“第四左翼”是冷战落幕后形成的。冷战加剧了第二左翼与第三左翼的区隔对立,第二左翼暂时加盟西方阵营,在大多数西方国家形成中左+中右竞争合作、轮流执政的混合制度,与苏联为首的东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阵营对抗。
冷战后苏联解体,各国共产党随之瓦解,目前仅存五个共产党国家中国、朝鲜、越南、古巴、老挝;除朝鲜之外,其它四国先后改革开放,部分接受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但官方意识形态仍然以马列主义为底色。这五国之外的绝大多数共产党人和深受文革影响的所谓“毛派”“毛分子”不得已隐藏起真面目,投入了中左社会民主主义营垒,共产党人、社会民主党人、毛派三者合流,与其他形形色色左派一起构成了“第四左翼”,其成分极为复杂,容纳了宣称独立于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两大“正统派”的、非正统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新马克思主义、文化马克思主义,以及其它反马克思主义、非马克思主义的左翼流派,如后现代主义和“新社会运动”等五花八门、面目模糊的各种左翼流派。第四左翼就是当今在欧美国家大行其道的左潮。
国际工运中的第一国际还没有形成比较一致的意识形态,各种社会主义流派五花八门,第二国际则有了完整的中左意识形态即社会民主主义。第二国际在一战爆发后解散,1950年代重建,成为第五国际,继承了第二国际的社会民主主义。
现在看来,很有必要把社会民主主义区分为冷战期间的“老派社会民主主义”和冷战后的“新派社会民主主义”。由于以苏联为首的共产主义阵营(自称社会主义阵营)与西方国家彻底敌对,而西方工人阶级及其政党社会民主党、社会党、工党等已经接受了西方生活方式,因此,在冷战中形成的老派社会民主主义者对于苏联的极左本质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主动与之切割,相应地,对于“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和自由宪政有着较多的、有些是不得已的认同,主张在“资本主义”制度框架内实行温和、合法的渐进改良,而不是彻底推翻“资本主义”。
当前第四左翼中的新派社会民主主义则很不一样。由于冷战结束、苏联东欧阵营崩溃解体、列宁-斯大林主义信誉扫地,世界各国(中、朝、越、古、老五国除外)绝大多数共产党人变换面目,把原有的极左立场隐藏起来,与深受文革影响的西方毛派一起改投社会民主主义阵营并与之合流,这三种人----老派社会民主主义者、共产党人、毛派----渐渐融为一体,绿党和环保极端派也加入其中,四种人合流,构成当下西方左潮的主流。
由于马克思主义始终没有被认真清算,前共产党人和毛主义者把马克思的极左意识形态带入第四左翼之后,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社会民主主义的颜色,把“粉红”染成了“橘红”(与共产党的“深红”仍有一定区别),进而开始攻势凌厉地把西方自由民主推向民粹民主的方向。
由于西方传统蓝领工人阶级人数越来越少,全球化、移民潮、高新科技和互联网等新事物又使工人阶级四分五裂,其中部分蓝领劳工甚至改投右翼政党,社会民主党的选民基础日益动摇,因此老派社会民主主义者对于前共产党人和前毛派也有拉拢的需要。三派人互相结合,转而开始宣传、组织传统工人阶级之外的其他所谓“被压迫被剥削”的“弱势群体”,打着“政治正确”“后现代”“批判种族主义”和“觉醒运动”等旗号的“进步主义”新浪潮由此崛起,老派“粉红”就此逐渐演变成了新派“橘红”,马克思主义对他们的影响也随之越来越明显。近年来,美国民主党的左倾和马克思主义化已经公开浮出水面,美国历来的中右自由主义+右翼保守主义的基本政治格局被打破,这是美国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变局。
笔者历来主张中共由极左向中左转型,体制外则让中右发育起来,形成中左+中右两大主流既竞争又合作的政治格局,同时压抑住极左、极右和极端民族主义等极端派,令它们边缘化,这种格局最有利于现代化转型,因此,我对社会民主主义一直是持赞同立场的。但是,与极左合流的新派社会民主主义在西方兴起,促使笔者对社会民主主义改而采取批判立场。2008年的金融和经济危机、尤其是2020年美国大选以来的全球事态发展令人震惊不已,固守旧说已经不可能了。
简言之,区别新老社会民主党的关键,是对极左的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和共产党人有没有清晰的否定立场。只有在接受“资本主义”即自由竞争的私有制市场经济+自由宪政政治制度的前提下,社会民主主义的道德伦理主张,比如给予穷人和底层民众更多的关怀帮助,更多的社会团结互助,更多的平等、更多的民主、更多的国际合作等等,才具有建设性的正面价值。
归根结底,社会主义的真正价值就在于它的道德伦理主张,而它对于现代文明的经济和政治运行规律的认知不仅是肤浅的,而且是扭曲的,错误的;主要原因是,市场经济和法治宪政的基本规律是反常识的,难以被广大民众理解,而社会主义恰恰是代表普通民众的。
常识是文明共同体的集体智慧,当然包含着高于个人见解(私见)的真理,但是,常识是在前科学时代形成的,其中必定也包含许多反科学的错误认知,所以,在科学普及之前,许多科学知识是“反常识的真理”。另一方面,在科学兴起的同时,各种伪科学也随之兴起,它们也是反常识的,但它们是反常识的谬误。这两种反常识是必须区别清楚的。
左潮的兴盛,右翼思想家通常是用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者精心设计的反资本主义谋略来解释的(如文化马克思主义的鼻祖葛兰西)。除此之外,用一个很难翻译的德文词Kitsch“刻奇”剖析左派的深层心理结构也十分传神。这个词通常被翻译成“媚俗”,这固然不错----左派确实是非常注重谄媚大众、特别是谄媚身处社会下层的穷人和弱势群体,手法是利用马克思,把他们的低下境遇完全归咎于“资本主义”制度,归咎于精英和富人的剥削压迫或“歧视”,由此轻松解除了社会底层民众的个人责任。但Kitsch的深层涵义不是媚众,是“媚己”,即“自我感动”----自我认定为义人而为之感动涕零。
好人容易自我感动,这很正常,也绝非坏事,但委过于人,把自己的低下处境完全归咎于他人、归咎于社会,进而怀着仇恨和抱负心理大搞“斗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问题在于,它往往会形成强大的群体效应-群体压力从而遮蔽心智,因情感冲动而走极端,用非黑即白的幼稚思维看世界,脱离现实、不计代价地向自我或群体认定的“邪恶”“落后”“反动”势力发动不择手段的圣战。
换言之,不理解人类深层心理,仅仅以利益和权力视角,以及理性主义方法,用左翼精英借谄媚大众攫取权力、左翼追随者被社会福利的不当得利所腐蚀,不足以解释左翼何以会有如此巨大的诱惑力。
总之,“四个左翼”的概念相当准确地指出,全世界左派极左派归根结底是一家,属于同一家族,具有共同血缘,交缠纠结、难解难分。在冷战后的第四左翼时代,将极左与中左、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与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清晰划界已经几乎不可能了。至于说未来有没有可能演变出与马克思的极左“革命精髓”彻底决裂,真心接受私有制市场经济和自由宪政即接受“资本主义”,同时推动对底层民众更多的关怀,更多的社会团结互助,更多的平等、更多的民主、更多的国际合作等建设性正面价值的社会主义流派?或者,既不是社会主义、也不是资本主义,“去意识形态化”的“现实最优混合制度”(传统上称为“共和主义”)?也许可能吧,且让我们拭目以待,笔者乐见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