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努奇博物馆典藏李真作品“无忧国土”

巴黎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去年十月份正式典藏了台湾雕塑艺术家李真创作于1998年的代表作之一“无忧国土”（pure Land）。该馆仅精选极少数当代艺术家，因此李真的这件作品成为其重要的典藏。而2026年之初，法国著名的艺术出版社Edition cercle d’art 也推出了232页的李真艺术作品专辑, 完整梳理李真三⼗多年來的创作历程，深入解析其独特⽽成熟的雕塑语⾔。

台湾雕塑艺术家李真 © DR

李真1989年开始从事佛像雕刻，后于1998年投入到专职的艺术创作之中。他在1999年以“虚空中的能量”作为其出道的首个创作系列，此后陆续在包括巴黎在内的多个国际重要城市中展出。而他的作品也被认为是在西方造型艺术训练基础上与东方传统塑像风格框架中找到突破。

李真在巴黎期间接受法广专访。

法广：您最开始做雕塑作品的时候，也等受到罗丹和贾科梅蒂等法国著名雕刻家的启发，如今您的作品被法国博物馆典藏了，几十年的创作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李真：这个问题是有时间性的。我想从最初讲起，脉络会比较清楚。其实在我成长过程的基本环境因素看，很容易接触到的是庙宇，宗教性的雕刻，或者是佛像、神像之类的。而在法国可以看到很多建筑上有人体雕塑，也很容易亲近。在我的成长环境里，周遭有道教、佛教这些最基本一些宗教信仰，那其实就是我养成的环境背景，也是我们华夏文化最基本的支脉。日本也曾受华夏影响，明朝以后有更多大陆人移民到台湾，那个环境氛围就很自然。小时候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是，我喜欢古董、文物或者旧器物，那时候就会去收藏，买一些放在家里。关于罗丹，我们在求学过程很容易就接触到西方一些素描、雕塑作品，我之所以喜欢雕塑可能是因为比较好动，而画画就太静态了，雕塑是立体的，能给我实体的力量。我小时候就喜欢在肥皂上扣出一个立体的脸来，那个感觉很好。上了美术教育课程，大概七八岁时就喜欢涂鸦，后来又爱上雕塑，接触到现代雕塑这一块时，必然都会碰触到罗丹，贾科梅蒂等等这些艺术家，但最初碰触是在书籍上，是平面的。二十几岁出国旅游看到作品就很激动，原作看起来非常具有生命力，肌理极具魅力，那当然就会产生一种撞击的作用。

我的创作过程中，有一段时间是很矛盾的，因为我也接触到书法、水墨，也有自己的文化，曾经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创作下去。确实我不可能传承西方正统的雕塑系统，因为我的养成环境不在这里，但它确实也会给我很好的启蒙。实际经验加上我的求学过程接触的西方雕塑后，撞击得特别厉害，大概有7、8年的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去创作了，因为原来的板块有一个模式，不断地重复那些唐宋元明清的图像，没有很大的空间，但西方的雕塑很自由，可以塑造心情，是有感情色彩的，罗丹一些作品也表达着情爱，很多艺术家有不同的体验，而那时我就碰到了很矛盾的现象，忽然间塞住了。

我承认如果我继续做原来的传统佛雕工作，也会给我带来不错的财富，我可以接很多佛事工程，不断去做，如果继续下去也会成为有点小成就的工艺师或工匠。这并不是说工匠好或不好，可能与我的性格有关，我内心总是有点自恋，不太顺从，不太安定，天马行空，特立独行，想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我最后找到一种创造性的破坏，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我解放。因为我的父亲那时过世了，我找到一个依托，方法就是透过某一种疗愈，可能也隐藏一点宗教性，也可能是一种自己想像的天堂或是极乐世界。所以第一个比较明显的解构式作品，应该就是“无忧国土”了，它开始启动我内心的一种自由，我开始觉得可以找一种方式。因为父亲走了，而我永远是他的小孩，虽然我是成年人，我是他儿子，我想那是种赤子之心：因为我一再拒绝，到现在还在拒绝世故。我觉得社会太复杂了，人心很浮动，那我就做一个“无忧国土”来自我解放，因为我不知道父亲死后到底去了哪里，我就找一个逍遥的方法来疗愈自己，做了“无忧国土”后，接着就有很多作品出来。

有些人看到我的作品，说有一种莫名的疗愈感，会感到很逍遥、很自在。其实我把自己定调为寻找精神的空间，我要找那个东西，肉体太沉重了，如果精神压力大，也会超越肉体。所以那个阶段我称为“虚空中的能量”。然后我一路在寻找精神的空间，因为有一些记忆是不能抹灭的，我想你应该同意，那种东西是不能遗忘的，也许有感情因素，所以会隐约看到某一种乌托邦，或者某一种解脱，其实可能是我父亲解脱了，但我还没有解脱。所以我想透过艺术品来做某一种解脱，释放自己的情感，所以做了“无忧国土”，然后接着其他的作品也陆续出来了。

后来，算是一种移情吧，就开始有一些道家的……或者说是假神仙，假逍遥。因为生命总是有一些不舍，是不是？我觉得艺术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的自由，所以我是把内心的情感转换到某一种物件的状态，这个状态令我愉悦。至于那个突变的点，其实我当时是试图让传统的佛像有肌理和能量，肌理来自西方的肌肉肌理，能量来自东方的气能量。我想将气、能量和空的概念灌到作品里，当时我试图在做，但力量还不足。所以1997年有一件很重要的作品叫“未来火”，其实就有肌理，有一些能量在里面，但power（力度）还不夠。如果要必须追溯到本源的话，东方常讲气韵，讲灵气，那怎么来形容是气韵？如何解释能量和空？

我当时刚发表作品的时候，有一些学者认为（雕像）表现的是“胖”，但我并没有要做“胖”。胖是肉体，不是气能充塞，胖有重量的，是物质的，吃得很多让身体变得沉重。而我要找的是既重又轻，结果我从头到尾都在做物质跟精神，肉体沉重精神轻的结合。我想把佛教的空，道家的气放到我的雕塑里面。

黑色本来很重，但根据我的经验，打坐眼睛闭起来是轻的，太虚是黑的，也是轻的，但我们看到物质世界里黑色的重量。黑色特别有意思，我写过书法，墨汁是黑的，干掉的部分乌黑，中间有水又亮了，我也把玩玉，摸到最后有温度感，有摩擦感，摸不到就有粗糙感。所以我用东方的墨黑，加上把玩触感做它的层次，让作品产生一种特别的质感。

台湾艺术家李真的雕塑作品“无忧国土”获巴黎赛努奇亚洲艺术博物馆典藏。 © DR

法广：您的作品集中指出，您的作品深植于东⽅哲学与精神思想，同时以当代视⾓回应⼈性、内在状态与存在感受，在形式与精神层⾯皆展现出⾼度的普世性与当代性。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有什么样的感触？

李真：有一个矛盾的现象就是，想要作品都放进来的话，恐怕要1000页以上，但是这本书只能节录我的部分作品，已经算是很完整，相当好，很不容易了。也有一些感触，因为我对某种创作比较不感兴趣，譬如说你做一个雕塑，你就一直打勾或者打叉就是作品，或是把衣服拔掉，在身上都贴了点，然后签个名就是草间弥生，她很厉害，采用的是符号的移植，可以移植到无穷。并不是评价好或不好，我也没有批评的意思。这样的表现的作品我比较不会有强烈的感觉，它辨识度很高。对我个人来讲，我本身我比较没有那种激动的感情。

法广：您最初苦苦寻找创作自由和突破，后来找到了自由，自由会不会受到市场或者收藏家的影响？

李真：我想这一点在我身上是不可能产生的。我说过我要感谢三种人，一种是因为喜欢我作品那个气场感知，有被感动到，他有感觉，真的喜欢，花钱去买我的作品，但对不起，他并不是跟我做交易，他跟我经纪人打教导，我自己没有在作买卖；我感谢第二种人，他们认为李真或许有才能，有一些艺术资历，可能未来会有价值，买一件来收藏保值也好。但他的钱也是给我经纪人；另外一种人附庸风雅，他没有感动，觉得可以买来炫耀自己的收藏。有些人可能看不懂毕加索，但买毕加索的画作，他买康定斯基，可能不了解康定斯基的线条跟几何空间之间的关系，但可以来炫耀。但他们也是要去做艺术品买卖交易。这三种人我也感谢他们，因为透过交易，我的经纪人一定要付钱我钱。实话实说，他可以养我的艺术生命，但对不起，他们都不是我的客户，我不在乎！

法广：作为艺术家，您对目前台湾的政治局势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关心？

李真：我想人类历史从头到尾都是在找方法来共生，每个阶段我们不断地在找方法，然后在这个过程里面生死生死不断在找方法。现在的所谓的不同的主义，或许在未来的100年又不一样了。我们现在找一个方法，是什么样的方式是大家最好用，最符合人性的，你最能接受。我们不断地在找方法，但这个方法的过程裡面，它有一些是残酷的，有一些是不堪的，有一些是我们不愿意去面对的。

非常感谢台湾著名艺术家李真接受专访。

他在采访的最后用一句话来总结说 “我活着，我来了。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赛努奇博物馆于1月29号举行了一场题为：李真在欧洲——连接东方哲思与当代精神的学术讨论会，艺术家出席与学界交流分享。法国国家艺术鉴定师协会会员 Clara Yu （游千慧）主持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