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硕:画山水,我是外行水墨陈庄
世人皆知吴昌硕是写意花卉的巨擘,是金石篆刻的一代宗师。他以石鼓文笔法入画,催开的那一树树浑厚古艳的梅花与藤萝,早已成为艺术史上的丰碑。
然而,当这位大师在古稀之年,将那双惯于刻铜凿石、写篆籀大草的铁腕,转向看似并不专攻的山水时,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创造,便在宣纸上诞生了,他将其毕生积累的、近乎爆炸性的所有能量——金石之力、书法之韵、诗人之情——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一片山水的天地。他谦称自己是“山水外行”,其实是以最为纯粹的本心与至高的综合修养,对山水画进行了一次充满“金石气”的重塑与再造。
吴昌硕山水最夺人心魄处,是那“铁笔”般的质感与力量。他运笔,全然是书法与篆刻的延伸。笔锋如刀,裹挟着千钧之力,劈、削、凿、刻入纸中。线条不尚流畅华美,而求毛涩沉厚,带着浓郁的金石剥蚀感与铸造感,将山石的内在骨骼直接“书写”出来。墨法亦随笔沉雄,浓墨处如焦漆古铁,淡墨处苍茫透润,似有金石锈色。
他大胆使用泼墨与焦墨对比,墨色在滂沱与干渴之间,产生如青铜器般斑驳陆离、浑沌初开的肌理效果。以至形成了其山水“重、拙、大”的鲜明特色:“重”是精神与笔力的千钧之重;“拙”是褪尽巧媚、返璞归真的大巧之拙;“大”是格局气象的吞吐大荒。
吴昌硕山水画如此雄强的个人语言,并非无源之水,他的智慧在于“与古为徒”且创新。他深入揣摩石涛的纵肆奇崛、八大山人的孤高简逸,乃至沈周、陈淳的笔意,窃其神髓。古人的意趣,一旦经过他那饱含金石气的笔墨冶炼,便脱胎换骨,焕发出全然属于吴昌硕的、带有金属撞击声与历史铜锈味的雄浑光辉。传统文人画的“书卷气”,在他这里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金石气”与“扛鼎力”。
其代表作《秋碧》图,正是这种美学极致的完美体现。画面以粗犷如椽的巨笔挥扫而出,群山如铁如铸,盘踞天地,结构奇崛而稳定。山间的草亭,仅以数笔枯墨写成,渺小却坚韧。最为神来之笔,是那以浓烈朱砂挥洒点染出的“落日余晖”。这抹暖色,如同从青铜鼎腹内透出的火色,炽热、古艳而苍凉,与大片冷峻沉黑的墨山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整个画面的笔墨恰是以熔化的铜铁浇铸而成,在暮色中缓缓凝固,散发着永恒的热力。这意境,远超一般山水画的诗情与隐逸,直抵一种天地悠悠的磅礴哲学境界。
吴昌硕先生虽自谦为“山水外行”,恰恰是因这份“外行”的毫无拘束,以及对“内行”(金石书法)修为的极致发挥,为文人山水画打开了前所未有的雄强之门。他将画外的金石传统强力注入画内,极大地拓展了笔墨的表现力与精神承载力。在他之后,中国画的“写意”被赋予了更沉厚的力度与更广阔的定义——它是性灵的抒写,也藏有文脉的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