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天文学家去说脱口秀刘如楠
“大家觉得天文学家的工作无非是仰望星空,浪漫轻松,但实际我们是‘地狱模式’”“头发少、发缝大”“在国外待了12.33年,同学的孩子都小学毕业了”……台上的孙萌每抛出一个梗,台下便传来一阵笑声。
这是在2025年11月,某社交平台举办的脱口秀现场。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孙萌,紧张得手抖,她调侃自己的手在做简谐振动。
讲脱口秀的孙萌
同样是在11月,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副研究员孙萌,以第一作者身份完成的一项关于恒星潮汐的研究在《天体物理学快报》上发表。这一成果,从产生想法到最终发表,历经好几年的时间。
做科研是一种延迟满足,要承受长期没有正反馈的压力,过程是艰难甚至枯燥的。脱口秀就不一样了,气氛热烈、反馈及时,让人充满了成就感。
除了说脱口秀,孙萌还有很多“即时满足”的办法:写天文科普文章、跟AI聊天、追日食追极光、爬山拍星轨、公路旅行、吃妈妈做的扁豆焖面……这些科研缝隙中的“小快乐”支撑着她,让她能在科研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从兴趣到专业,从职业到事业
2025年元旦,36岁的孙萌结束了美国西北大学的博士后工作,飞回家乡,正式加入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
回国后,能够自然地“用母语无所顾忌地‘叨叨叨’”,让孙萌感到格外放松。工作间隙,她常常活跃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天文学科普,也和网友互动聊天。
同样是社交媒体重度用户的学生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位有趣的老师,推荐她去参加平台举办的开放麦。“啥叫开放麦?”初次听到这个词,孙萌下意识问道。经人解释才知道,这是一种非正式的脱口秀表演。
“人家看得起我,那就去。”孙萌很爽快地答应了。设计“段子”对孙萌来说不是难事,她平时就喜欢看小品相声,看到好玩的段子会记在脑子里,“指不定跟谁聊的时候就用上了!”
“干点别的,换换脑子。”对孙萌来说很重要。作为一个理论天体物理研究者,整日沉浸在恒星演化、数据代码的世界里,她需要撕开一个口子,去呼吸不同的空气。
孙萌受访者供图
参加脱口秀之前,她已经持续高强度工作了好几个月。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前文提到的《天体物理学快报》上的研究论文。这篇论文关注一颗名为WASP-12b的系外行星,其轨道半长轴正以可观测的速度缩小,呈现了“恒星潮汐耗散”这一长期难以约束的物理过程。
回国后,与“新”研究同时到来的还有孙萌的一些“旧”记忆。北京天文馆便是其中之一。中学时代的她便常常在此参加活动,如今重返故地,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影子。
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孙萌,在老师推荐下加入了北京市青少年科技俱乐部,又将俱乐部指导教师、北京天文馆原馆长朱进加为MSN好友,她兴奋异常。从那之后,她便常常跟同好们一起观星追月,乐此不疲。
高考后,立志攻读天文学的孙萌未能如愿,最终进入四川大学学习物理。她只好采取“曲线救国”路线,先把物理学基础打牢,再等待机会追寻天文学梦想。大四时,她接到了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入学通知,跟随Phil Arras教授攻读博士学位。
“他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人多的时候显得有些拘谨。开着一辆手动挡旧汽车,后备厢里堆着各种杂物。”孙萌回忆初见导师的场景,“一旦谈到物理,他的表达就变得清晰而生动。”
“这个老哥真好玩儿,跟着他工作肯定很开心,我就这么上了‘贼船’。”孙萌很快做了决定,至于具体的研究方向,也是很自然地随着导师进入理论天体物理领域。
孙萌(左一)读博时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双筒望远镜观测站受访者供图
和导师发生学术分歧,怎么办?
但后来故事的走向,并没有如孙萌所期待的那般开心。
在导师指导下,她专注于恒星的结构和演化。也就是说,她需要利用开源程序去仿真模拟恒星的一生,从诞生、膨胀、爆炸到死亡。同时与观测现象结合,用最少的假设和调参把观测现象解释清楚。
她还关注恒星潮汐——这是她读博期间的主课题。通俗来讲,潮汐力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双星或行星系统中反复拉拽天体,使其发生形变。
拿地月系统来举例,月球的引力会周期性地拉扯地球,在地球上引发潮汐形变,并通过耗散把机械能转化为热能。
这种潮汐相互作用会带来两个主要的长期效应:
一是由于地球自转速度快于月球的公转速度,地月距离会缓慢增大;二是会在地月内部耗散能量,从而影响偏心率。
在孙萌研究的双星系统中,她重点计算了前一种效应,即轨道半径随时间的演化。她认为,在合理参数范围内,系统的轨道偏心率已经很小,可以暂时忽略圆化过程,以推进论文工作。
而在导师看来,即便偏心率已经很小,其演化仍然是理解整个潮汐过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能同时给出轨道形状的变化,科学图景会更加自洽和完整。
读博的“游戏”陷入了僵局。双方各有自己的坚持,站在哪一方的角度看都有其合理性,但现实难以尽如人意。
孙萌的“信条”陈简晴宇/摄
“找导师说说去!一次不行就多谈几遍”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变得沉默寡言。每天一睁眼,似乎就能看到三个大大的问号:论文发不出来怎么办?毕业后去哪儿?能不能留在学术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