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之下流话的翻译方广山人

钱钟书先生读Martial的 Epigrams，作了很多笔记。这本书的下流话特别多。

关于Martial

Martial，全名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罗马白银时代诗人，被公认为拉丁铭辞（epigram）的集大成者。铭辞是一种短诗。钱先生读的是英译本，译者W.C.A. Ker. 该书收入“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钱先生笔记先引用一个英国作家的话，说读到阿里斯托芬的下流话，“男女曖昧陰私，一入諸作者筆下，遂如秋陽以暴之，江漢以濯之，無復不淨”。

接着，钱先生说，“其言是也，而於 Martial 尤切。cunnus, mentula, culus, futuor, felatio, pedicatio, cunnilingus 等字，連篇累牘，了無諱飾，然皆嘻笑怒罵，為捧腹切齒之資，異于流連刻劃，有盪心惑志之效，自是口穢而非意淫也”。Martial书中亵语尤多，但用的都是地方，并不用来诱惑人心。笔记里几个拉丁词全是色情话，我留着不翻译，免得发不出来。

钱先生笔记摘了卷11第19首，原文为拉丁语：

Quaeris, cur nolim te ducere, Galla? Diserta es. Saepe soloecismum mentula nostra facit.

我找到两个英译本：

You ask why I am loth to marry you, Galla? You have a ready tongue. My cock often makes a solecism. （D. R. Shackleton Bailey）

You ask why I’m not wanting to wed you, Galla? You’re a chatterbox through and through. My prick’s all too prone to commit a solecism. （James Michie）

第一个文，第二个野。试译如下：

1. 你问我为何不愿娶你，加拉？你倒是巧舌如簧，只是我那玩意儿，常不循规蹈矩。

2. 你问我为何不打算娶你，加拉？因为你喋喋不休，而我的鸡鸡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solecism是翻译难点，字面意思是语法错误，Martial将其活用为下体的胡来，以学术术语包装粗俗调侃，形成强烈的戏谑效果。

我把这句试译为：

你的话多，我的活糙，咱俩还是算了吧。

Martial的意思，我受不了你的喋喋不休，你受不了我的颠倒乾坤，大家还是各过各的。但“活糙”得注解才行，也没有译出原文的双关。

钱先生的翻译

钱先生笔记为：

Martial, XI, xix 答 Galla云：“我不敢娶卿，以卿乃女學士，而吾牀笫間‘不阡不陌，非途非路’（《南齊書》卷四十一張融自論其文謂）【cf. 七三〇則】，破律壞度耳。”

钱先生把这个难词翻译成：

不阡不陌，非途非路

钱先生自注出自：“《南齊書》卷四十一張融自論其文謂”。张融，苏州人，南朝宋齐文学家。史载其形貌短丑，行止怪诞，善清谈，工草书。“不阡不陌，非途非路”，出自张融《门律自序》，张融说自己遣词造句别出心裁，写文章不走寻常路。

“吾文章之体，多为世人所惊…吾之文章，体亦何异？何尝颠温凉而错寒暑，综哀乐而横歌哭哉？政以属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耳。然其传音振逸，鸣节竦韵，或当未极，亦已极其所矣”。

所以，“不阡不陌，非途非路”，原来就是说写文章，现在用来翻译solecism，不仅翻译出意思，还表达出双关，确实没有更贴切的词了。

钱先生曾跟朋友自夸，“用理学家语作情诗，自来无第二人！”他说的是他写给杨绛的：“除蛇深草钩难着，御寇颓垣守不坚”，用朱熹讲理学的话写自己的心摈不住，“此正如破屋中御寇，东面人来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后，驱逐不暇”。钱先生这句翻译，和那句情诗一样，都可以拿来吹一吹，不知他有没有跟哪个朋友提起过？

■   攒下117万的建筑工，猝死在县城出租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