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算法、妥协:短剧行业的造富与幻灭澎湃新闻
2025年拍短剧的人,早已不再是人们固有印象里野蛮生长的草台班子,而是一条精密咬合的产业链。在这条产业链上,有人靠数据算爆款,有人为饭碗演霸总,有人用科班方法对抗剧本扁平,也有人在出租屋与豪宅之间日拍十场戏。他们身份各异,却共享同一套生存逻辑:快、准、省。
澎湃新闻记者深入横店片场,记录这场由算法、野心与妥协共同编织的短剧梦工厂。
“就是大伙捧吧。”强子点燃一根烟,坐在他位于横店的办公室里,说起自己短剧公司的起家故事。强子原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合伙人,2022年底他的公司正式成立,刚好踩在短剧爆发的风口上。“刚开始的时候,是个人都能来拍短剧,很多是以前拍段子、拍短视频的,根本没人管你专业不专业。”
那时的成本低得惊人。他举了个例子:“2022年4月,我拍了一个100集的短剧,花了105000块,全组就9个人,4天搞定。我一个人把整个制片组的活都干了,什么都做。”剧本是从“剧本超市”买的,一个本子1500到2000块钱,“现在好一点的本子都要5万到8万了。”
“基本上拍一个赚一个。”他说,因为那时候入行的人少,人力、设备、场地都便宜,制作标准也没那么高,“就是以小博大。”如今却完全不同了,公司交社保的固定员工有80多人,临时工更多。今天就有6个剧组同时在拍,加起来400多号人在横店及周边奔波。
墙上贴着几部播放量破10亿的短剧海报,其中几部“萌宝”系列的女主角,竟是另一位合伙人的孩子。“这孩子7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当女主角,现在一岁半,已经拍过3部短剧。”强子解释,萌宝题材之所以吃香,是因为“不分男频女频,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尤其是四五十岁刚当上爷爷奶奶的中老年人,特别喜欢。”
德玉影视办公室,破10亿的萌宝系列短剧海报悬挂在墙上。(本文所有图片为记者戴媛媛拍摄)
“拍多少部能爆一部?”记者问。
“60%到70%的爆款率吧,这部分是赚钱的。”
“那剩下的30%到40%呢?”
“里面有10%是我们自己要贴钱的。”他坦言,公司主要做某平台的自制剧,平台会提供一部分资金,但为了提升项目品质,团队常自掏腰包追加投入,“有时候贴的钱就收不回来了,还是有风险。”
如今一切靠数据说话,开放的后台数据包括跳出率、完播率、付费用户画像等。“跳出率特别有用,每一集哪个时间点观众划走了,我们都会分析,是演员不好看?剧情拖沓?服化道廉价?场景穿帮?下一部就规避掉。”
热闹中闭目养神的老演员
新人狂奔,旧人挣扎
就在距离强子剧组不远的另一片场,老演员孙绍博独自坐在塑料板凳上闭目养神。周围是快节奏的打板声、导演的喊话声、灯光师调光的杂音,而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说自己“当年也是明星,和大腕们都很熟”,如今却出现在一部他几乎不愿提起名字的短剧中,纯粹是“帮老友刘锋的忙”。
“这根本就是在胡搞!”孙绍博突然睁开眼,语气激烈地对记者说,“没有铺垫,没有过程,没有逻辑,全是结果。一个又一个结果,用情绪硬串起来。他们那种表演也假模假样,那根本就不是表演。”在他看来,影视剧的灵魂在于对人性的揭示与探讨,而短剧“连基本的人物动机都没有,谈何艺术?”可愤怒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现实:“这玩意儿有市场,是不是说明观众也不再关心深度了?你只能把它当成个乐子,一种解压的东西,看看热闹就行了。”
正是这些被他鄙夷的短剧,让他的老友刘锋活了下来。刘锋曾是传统影视从业者,2025年刚把公司从北京搬到横店。“长剧没人投了,大家总得吃饭。”他语气平静,“这样大家都有活儿干,家庭和睦,社会也更加稳定。”
孙绍博的愤怒与刘锋的妥协,构成了短剧崛起的一体两面。新人在数据、爆款与效率中狂奔,旧人在尊严、技艺与生存间挣扎。他们彼此陌生,甚至互相不解,却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共生。这或许是艺术的退步,却也是行业的求生。而像刘锋这样的“旧人”入局,反而正推动短剧“过了野蛮生长的阶段,越来越精品化”。哪怕这种“精品”,在老戏骨孙绍博的眼中仍显得粗粝不堪。
主演的速成战场
2025年,短剧的确造出了明星,有人日薪几万,有房车,有粉丝应援,但记者在横店并没有见到他们——他们的时间以分秒计价,昂贵到连接受采访都成了一种奢侈。在横店,更多的是普通主演,他们的日薪只有几千元。
横店短剧拍摄现场,画面中间远处是男女主和导演。
胡少琛,表演专业出身,毕业后做过文员,“整天做表格”。因为“不开心”,辞职跑来横店拍短剧。“当时只给自己一个月时间,很幸运,演了两三个重要角色,反响不错,就留下来了。”像她这样科班出身,一上来就能演主角的例子在短剧剧组并不少见。这打破了长剧行业需熬资历的规则,但也带来了新的焦虑:这种速成表演,会不会损害演员的长远成长?带着这个疑问,澎湃新闻记者问了几位表演科班出身的主演,短剧所需要的表演,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到他们在学校所学?从长远看,短剧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在某部公益微电影片场,2022年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的王羽众,正赶上短剧兴起的第一波浪潮,一毕业就扎进了这个行当。短剧的拍摄节奏,与他四年科班训练中习得的表演方法截然不同。在学校,老师教导体验派的内核是深入角色,寻找心理依据,用真实的情感驱动表演。但“短剧一集只有一分多钟,你既要在这段时间内说完台词,又要完成情绪的转变,它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去酝酿。”
“快速进入角色,快速切换情绪,这对你来说是个挑战吗?”记者把问题抛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