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致敬那些在今年逝去的人人物

12/31/2025

翻阅2025年的新闻,这一年逝世的新闻人物中有许多人留下了悠长的回响。他们的离去让人缅怀,像是一记钟声,在人群中激荡出了悠远而热忱的共鸣。

其实,这种共鸣不只发生在那些声名显赫的人物身上,还有很多人,他们并不是那么出名,有的人甘作配角,有的人选择了轻轻说话,从不抢夺其他人的瞩目,更多时候只是坚守自己的小世界,默默推动时代的改变。事实上,这些从没上过新闻头版的人物同样珍贵,轻声细语的活法也可以拥有深远的影响力,所以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些生命的珍贵瞬间值得被再次注视。纵然声量微小,他们也曾带来人与人的共鸣,而那份真实存在的生命体验,也会是一种永恒的回响。

以下就是这些同样特别的生命,和他们留下的回声。

罗点点(1951-2025)

罗点点说话时声音很轻,一辈子都是这样。她不是一个喜欢大声疾呼的人,在她的童年时代,大人们总是声音很大,开大会,写大字,扯着嗓子大声批斗,随处都能听到大喇叭,仿佛只有大炮重击、群情激愤,才能听到彼此的意见。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学会了小声说话,轻轻地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他人听。

她在18岁那年在陕北农村插队落户,后来学了医,当过大夫,转业后去过公司,做过媒体。她有很多想要跟人分享的想法,于是她勤勤恳恳地写作,试着用这种方式促成人与人的理解,留下了很多珍贵的记录,其中一个重要主题是——什么是有尊严的死亡?

这是她在婆婆去世那天产生的念头,那时候她看着老人被插上呼吸机,想起平日里老人说过自己「不希望被切开喉咙」,经历艰难的心理斗争后,最终决定放弃插管,让老人自然结束了生命。

她作出这个决定是在2004年,一个还没有死亡教育、缓和医疗、临终关怀这些词汇的年代。后来,罗点点和她的朋友们创办了「选择与尊严」网站,正是在这里,她第一次在国内提出「尊严死」,提倡人们在意识清醒时在网上签署「生前预嘱」,自主决定临终时的关键选择。她的挚友陈小鲁分享了自己的父亲临终前的痛苦,全身插满了管子,在反复吸痰、清洗、不停翻身中痛苦地离开了人世。这让两位好朋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2013年,他们与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创办了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

然而,她的声音经常被更大的反对声淹没。她举办的活动上时常有人站起来大声质问她,「你怎么能这么不孝呢!」一开始,好多医院不愿意她来做推广,「我们这里是救死扶伤的,不谈死亡。」还有人尖刻地反问她,「你不怕病人死后回来找你吗?」为了让更多人理解,她写了一本书《我的死亡谁做主》,结果收到书的朋友给她发信息,「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可以用更大声量宣传,更强势推广,但是她没有。她在很多场合强调过自己的理念,这句话告诉过很多媒体,也无数次讲给志愿者听,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强行洗脑,也不能搞运动式推广」,一个观点要允许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也会有人在接受与不接受之间反复摇摆,她相信的处世之道是「毛毛雨安静种树」,慢慢地、轻轻地,等待改变发生。

后来,那些能听懂她的人出现了,有人帮她写文章,有人出现在她组织的活动上,选择和她站在一起。旅居法国多年的钢琴家朱晓玫很少公开演出,而她把第一次回国的首演捐给了生前预嘱推广协会,她想用音乐让更多人产生共鸣,思考一个人该怎样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这是一位不出门的钢琴家对于一项少有人知晓的事业的默默支持。

音乐会那天是北京冬天最冷的一天,现场来了很多白发苍苍的观众,朱晓玫演奏了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登台之后向台下深深鞠躬。听得懂的人留了下来,那些愿意改变的人站在了一起。

慢慢地,改变真的发生了。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临终关怀」的概念,越来越多医院开始设立安宁病房,越来越多人开始谈起自己的愿望,选择不插管也是一种自由。没有慷慨激昂,罗点点用轻轻的声音让很多中国人放下了戒备,开始认真面对她所提出的「我的五个愿望」——我要或不要什么医疗照顾;我希望使用或者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疗;我希望别人怎么对待我;我想我的家人和朋友知道什么;我希望谁来帮助我。

65岁那一年,罗点点罹患肺癌。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她依然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尽管日渐消瘦,她依然享受和朋友共享美食的时刻,尽管无法走到终点,她还是跟朋友一起去大草原旅行。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不开追悼会,这一切都是她活着的时候明确作出的选择,是她的生前预嘱。

一个一辈子小声说话的人在离开后仍在世间留下了回响,她的存在让很多同样轻声的人站了出来,共同促成了一场重要的改变。这份轻柔和包容的力量直到现在仍在帮助更多人,她所争取的本质上是一种自由——活着的每一刻,包括死亡,人都应当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作出自己的选择。

2025年11月18日,罗点点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

理查德·福提(1946-2025)

图源Nature

人们对理查德·福提(Richard Fortey)知道得很少。福提是一位古生物学家、博物学家,这是大部分时候他参加活动时的入场介绍,接下来,主持人会提到他的职业背景——剑桥大学博士毕业,师从业界泰斗惠廷顿,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工作到退休,退休后,他一本接一本地写科普书,拍摄了一部又一部自然纪录片,还跑去BBC当嘉宾主持,一天到晚在电视上跟观众热情讲解着化石,饶有兴致地分享大自然的奥妙。

这就是绝大部分人对福提所知道的一切了。见他次数多一点的人还能说出一两件趣事,比如,福提在14岁时采集到他人生中第一件化石,就是在那件化石上,他第一次认识了三叶虫,这成为了他毕生钟爱的研究方向,为了追寻三叶虫化石,他跑遍了世界五大洲。

事实上,福提远比这些「基本信息」有趣得多。化石是时间的信使,而福提像是一个化石的信使,往返于科学与公众之间,试图促成两者的互相理解。他是当代国际三叶虫研究的权威之一,曾获得英国古生物学会终身成就奖,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古生代的三叶虫和笔石动物、节肢动物演化、奥陶纪古地理重建与地层对比、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等等。他把人生一多半时间用于远征探险,在全世界追寻化石的踪迹,而另一半时间的他守着书桌,将这些普通人看不懂的专业知识,转换成充满趣味的优美故事,把自己从科学中所发现的乐趣毫无保留分享给那些科学之外的人。

他写给地球、生命和化石的很多句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满怀深情的诗人写下的浪漫诗。他写演化的书,副标题是,「生命:一部没人授权的自传」。他滔滔不绝讲述40亿年里的地球生命,讲最早的陆地植物如何勇敢地脱离水的庇护,最早的鱼为什么选择迈向陆地,仿佛这不是枯燥的科学事实,而是津津有味的邻家趣事。他是读者在科学中的导游,把人带回到刚刚变出绿色的地球,陪着他们一起探索生命景象。

他把一生绝大多数精力都用来诠释自然,以至于连他本人的自传《好奇的男孩》里,描绘地球、生命和化石的段落远远超过关于他的个人陈述。不过,只要读得足够仔细,你依然可以在他的文字中发现关于福提性格的线索,比如他的正直。那些书写科学的作品常有一个弱点,作者或多或少都会回避科学世界的恶,把更多笔墨留给对纯粹和美的讴歌,似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之间维护着一种科学的神圣感。

然而,福提的作品从不避讳科学世界里的浑浊人性。那些发生在商界、政界的权谋和争夺,在科学世界也并不罕见,而福提是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把这件事写进书里的人。他在书里引用哲学家费耶阿本德的话,「残酷、野心、竞争和真正的智斗才是科学进步的推动力」。

作为局中人,他可以顺水推舟,维护科学家的神圣光环,但他却一针见血地记录下科学世界的真实状态。他在上世纪留下的句子,直到今天仍非常真切:「人们普遍认为科学会议是交流知识的论坛,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出于对真理无私的热爱,慷慨地互换信息。激情促使他们追求更进步的知识,乐观鼓励他们尝试新的观点——我真想知道是谁编造出这幅不切实际的美景……对大部分科学家而言,这类日常会议充满火药味和挫败感,那种你争我夺的气势绝不亚于参加销售会。高处不胜寒,学术的梯子很高很高,但是能够爬上去的人少之又少,任何一个小错误都逃不过对手敏锐的目光……当一个新的观点展现出名利双收的前景的时候,全世界的猎人蜂拥而至,新的局面惊心动魄。」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福提,他是一个建树颇丰的古生物学家,也是一个充满热情、幽默、执着、正直的人。在他所留下的记录中,他保留了一个科学家的严谨和诚实。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他所热爱的科学与科普,关于他自己,他留下的痕迹很少。这或许也印证了他践行一生的科学信念,人类只是地球生命中渺小的一员,值得记录和歌颂的是更广袤、更悠远、更复杂的大自然。

2025年3月7日,福提在英国逝世,享年79岁。

裘锡圭(1935-2025)

图源复旦大学

裘锡圭一辈子都在试图理解那些无法被理解的事。他的工作是研究古文字,从那些被磨损残缺得几乎看不清字的甲骨、青铜、简牍、帛书上,努力辨别曾经的文字痕迹,释读疑难字,试着理解那些已经离现代人很遥远的古老文字系统,从中理解古人的思想,进而呈现一个尽可能真实、丰富的古代中国文明。这是一项无比吃力的工作,不仅需要一个人足够耐心和细致,还要学识渊博,用足够的底蕴去把握古代文明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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