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与地坛, 一个生命的自我超越李燕琨

12/28/2025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李燕琨,1949年生于北京。青少年时代喜爱中长跑运动,曾经梦想做一名最优秀的田径运动员。晚年乐于凡琐家俗,空闲以读书写字为趣。他以为:过去十分重要,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未来的世代,过去值得思考,记录,书写和保存。

他与地坛——纪念史铁生逝世15周年、诞辰75周年

12月31日,是老三届作家史铁生逝世15周年的忌日;1月4日,是史铁生75周岁的生日。转载史铁生生前好友李燕琨的一篇长文,以志缅怀。

史铁生(1951年1月4日-2010年12月31日))在地坛公园。摄于70年代初

01、地坛:生命的“栖息地”

地坛,在史铁生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自从他的奶奶年轻时带着全家人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地坛的周围。五十多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住在地坛的附近。在完成散文《我与地坛》的写作时,他在雍和宫26号的家,离地坛只有几百米。铁生常以为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为了等他,而历尽沧桑在那里等待了他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地坛不知疲倦地注视着这座城市,见证了它能见证的民众的琐碎、闲雅、风流、悲怆、动荡、无常的生活岁月。

四百多年,地坛度尽荣华荒废,昼夜如斯.....

四百多年,它早已“剩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自在坦荡......”(史铁生《对话练习》)

史铁生眼中的地坛

四百多年,它早已安静下来,它在风雨中一天天放弃了昔日的威严,它以一种苍凉辽阔的安静,等待着失魂落魄逃也似的史铁生。他带着青春最为深重的迷茫,毫无目的地走进了地坛那无依无靠的寂静里......

对于地坛这只是四百多年来,走进它的一个偶然的人,但随着日转星移,随着《我与地坛》这篇散文的发表,史铁生和地坛越来越引起前所未有的关注,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与地坛》越来越成为更多年轻人不可缺少的阅读和重要的记忆......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史铁生《对话练习》)从这简单的文字,可以清楚地看见史铁生对地坛的热爱,《我与地坛》可以看做是他与这个世界的一个缩影。这个缩影反射出广泛真实的生命的渴望或残缺的背景。

《我与地坛》发表13年之后,2004年53岁的史铁生又发表了一篇和地坛有关的散文《想念地坛》,他在这篇散文中告诉读者,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他家从雍和宫26号搬进楼房以后,“我偶尔请朋友开车送我去地坛,发现它早已面目全非,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史铁生《以前的事》)他同时也明确地告诉读者,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我与铁生相识后,第一次和他一起去地坛是什么时候以及和他去过多少次地坛,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最后一次和他去地坛是2009年初夏。希米在电话里说:“铁生想让你和他一起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玩一玩,到地坛看看,大家在一起吃个饭”。

那一天,我们一行6人:希米、铁生、桂桂(李鸿桂,铁生友人)、林洪道(铁生友人)及他的一个朋友,很早就从他们家出发了,把商务车停放在中国新闻社后,大家就开始步行。铁生自己掌握着轮椅,我和林洪道时而推着他,从华侨大厦到北新桥街道办事处(史铁生出生地);从前永康40号到后永康五七工厂旧址(史铁生曾经工作过的街道工厂);从王大人胡同小学到太保街小学(史铁生曾经就读的两所小学);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路走过熟悉的街景,听到了很久都没有听到的鸽子的哨声,过了北护城河,看见了久违的地坛......

我们来到地坛的东南角,东南角那片曾经繁茂的树林早已消失。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一块块整整齐齐树坑的排列,树被种植在标准的树坑里,树被修整得几乎一致的大小高低。铁生指着那些树,对我说了一句“不伦不类”。说完静静地看着祭坛东侧那些镇定自若的百年古树,一言不发......

我俩曾经在这些古树下挥霍时光,嘲笑这个世界,嘲笑这个世界的同时也嘲笑我们自己。草木无声,往事已经走远......地坛的岁月,我俩失望过,绝望过,彻底的绝望把我们引向了最大的清醒与自觉。人生的黑夜没有真正地来临,生命的黎明也就没有真正的苏醒。铁生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过:“你不能放弃,你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我一样,放弃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地坛的岁月,多少次或是黄昏或是夜晚。在古树下我俩互相叮嘱,永远,永远不要对自己失望,不管生活让我们面临什么样的痛苦和非难.......三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我们又一起来到了地坛。“可是,地坛已经没有了,我是说我写过的那个地坛,已不复存在。时隔三十多年,沧桑巨变,那园子己是面目全非。‘纵使相逢应不识’,连我都快认不得它了。人们执意不肯容忍它似的,不肯留住那一片难得的安静,三十多年中它不是变得更加从容,疏朗,它被修茸得整整齐齐,打扮的招招摇摇,天性磨灭,野趣全无,是另一个地坛了。”(史铁生《妄想电影》)这段文字是史铁生2010年一月发表的文学剧本《地坛与往事》中的摘录。

从《我与地坛》到《想念地坛》再到《地坛与往事》,可以清楚的看到,地坛曾经是史铁生走投无路的一个去处。但,地坛更象是一个位置,他生命之中曾经或永远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会因为地坛的面目全非而不存在。“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并不是简单的一个说明和对读者的告诉,而是史铁生自我不断完善完整与独立的最终结果。当年那个并不从容的史铁生,由于心中的荒旷才寻找到地坛这座废弃的古园。当他走进这个园子,才有意无意发现了“一个无措的灵魂,不期而至仿佛走回到自己生命的起点。”(史铁生《以前的事》)这个觉醒与发现对史铁生当然至关重要,他的这个觉醒确定了地坛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和意义。

在与地坛独处的岁月,地坛的位置使他的视野和思考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是地坛让他走回到自己生命的起点,零度的起点。正是这样的起点,被唤醒的苦难情怀,残缺意识,宗教精神成就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史铁生。

史铁生不在地坛的日子里,仍然不断地回望地坛,回望自己生命的那个新的起点——地坛的起点。

地坛的起点,也就是零度的位置。只有,只有在零度的起点上,零度的位置上,人才有可能逼迫自己去看那生命固有的疑难,人才有可能看到自己的局限和残缺。人才有可能丢弃浮躁、喧嚣、霸气、矫情、自以为是等等歧路与迷途;人才有可能在疑难之处,眺望到无限跋涉之旅的长途中的路和桥........

那一天,我们在地坛逗留了近50分钟。当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停留在我们头顶时,桂桂在围墙的阴凉处催促了:“走吧,我都饿了”。大家在金鼎轩吃了很不错的午饭,希米买单的时候,我推着铁生走出了金鼎轩。他自己操纵着轮椅向地坛的方向走了十几米,停了下来,面对地坛默默无声。那一刻,我想起他早年的一张照片,也是在这个地方,坐在轮椅上,背对地坛,看视着前方。那一年他21岁,生气勃勃,今天他已经58岁了。我在他的身后,发现他的头发已经脱落了很多,他静静的看着地坛,或许想跟地坛说些什么,或许是跟地坛做最后的告别......

地坛非故园,故人非少年。这一天,是2009年5月30日,一年七个月之后,铁生与世长辞。

地坛那曾经辽阔的安静,那辽阔安静中曾经的苦影和没有痕迹的车辙,已成为这座园林的千古绝唱!

史铁生和陈徒手在地坛的古树林中

02、命运:“残疾”里的生命韧性

他出生了,受过苦,死了。这就是史铁生的生命史,也可以看作是他的全部命运。

来的路就背负着苦,回去的路仍然背负着无与伦比的困惑,或许正是苦与困惑成就了他一生与众不同的写作。

面对一向混沌的世界,晚年的史铁生这样说:“我越来越不敢确定什么。”(《史铁生全集·信与问》)这种疏远自以为是的清醒,又让他告诉自己也提醒读者“在生活的精彩之处应该保留疑问。”(史铁生全集·信与问)史铁生认为:当人们陷入不幸与苦难处境中毫无办法的时候,作家应该挺身而出,充当“实在没有办法”时的一群探险者。(史铁生 《对话练习》)这样的一个史铁生,他的命运之苦“即对被钉牢存在之上感到灰心失望,又爱着它被钉牢其上的存在。”(伊曼纽尔(法)《总体与无限》)他不幸被选中,但他庆幸自己被选中。他的命运之苦,并没有给他生存的时代蒙上残缺和阴影,反而用他的文字,拨亮了我们更多人日益幽暗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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