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澜直播卖个被套,怎么就惹了众怒?
万万想不到,这么个浮躁年头,还有人能掏出《礼记》来骂人。 骂的是四年前的一段旧视频。坐在直播间里卖床品四件套、袜子、毛巾,几十块到两三百的日用品,弹幕刷的是“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又被人翻出来。10月31日杨澜发文回应,说隔行如隔山,自己干得实在一般,更抢不走大家的牛羊。 必须得说,这典故雅。这些年网上的喷子,词汇量通常停在“吃相难看”“割韭菜”“资本贪婪”这几句上,能一路翻到两千年前的经书里,稀有。 典故没用错,其实神仙早就不自律了。
01 两千年前的自我约束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出自《礼记·大学》。原文三句连读是: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 古时卿大夫以上,家里有冰窖,办丧事、行祭祀要用冰,得专门去凿,所以叫伐冰。这帮人都有采邑,在朝廷任职的还有俸禄。这样的贵人还去养牛羊争那点蝇头小利,丢人!百乘之家指的是有采邑的卿,如果养一群替他搜刮钱财的小人,同样丢人。 但这个典故有历史背景,那是个有阶级的社会,上层阶级给自家划了条线,尽量不要越过这条线。为什要划线?说穿了也简单。特权在手的人下海经商,凭权、凭势,小门小户根本接不住他一招。他多养一群牛羊,就有一户人家断了生计,儒家说这个就叫与民争利。 汉昭帝始元六年,长安开了个著名的盐铁会议。各地的“贤良文学”跟桑弘羊那帮财政官员吵了好几个月,吵的就是这个。桑弘羊要盐铁官营、要均输平准,理由是打匈奴要钱,守边要钱。“贤良文学们”回他一句,你这是与民争利。 会议结果是酒榷废了,盐铁官营留着。儒生赢了一半。至于北宋王安石的“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也是狂骂:天地之间生出来的财货就这么多,不在官家就在民间。 但古人的麻烦在于手里只有“礼”这一件工具,礼管得住君子,碰上想钱想疯的主儿就失灵,历朝历代都有人踩这条线,只能靠上层要体面约束自己。 02 放贷都理直气壮,卖被套算什么 到了今天,这套约束的地基没有了。大家只是把法律当成了最高线:法无禁止即可为。任何人只要不违法,什么生意都能做。 谁要在这条规则上找茬,先得回答一个问题,你凭什么管人家合法经营?可这规则彻底铺开之后,场面就难看了。你听过放贷吗?苹果做过一张信用卡,还是拉着高盛一起做的。虽然支付做得很大,放贷这门生意一直没往自己身上揽,主业仍然是卖广告、卖云、卖安卓。 那几家大公司,基本就没有玩放小贷的。再看这边。花呗、借呗、白条、金条,几家大厂把名字换换,做的是一样的生意。抖音放心借、滴滴滴水贷、百度度小满、携程拿去花、360借条……手里用户达到一定体量的,几乎都在做,做手机的在做,卖家电的在做,连航空公司都推出了先飞后付。 放贷是所有生意里最难看的,它赚的是利息。这门生意在古代有个名字,叫倍称之息,孟子骂“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说的就是它。 现在这门生意做得理直气壮,只要你牌照齐全,利率压在红线以内,坏账催不回来还能起诉到法院。既然放贷都能做得这么坦然,杨澜卖被套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有优势地位的公司,可以做一切不违法的生意,这是当下的共识。有名气的人做一切不违法的生意,道理一样。平台的边界画在哪儿,个人的边界就在哪儿。平台都在放贷,名人卖个被套,实在不算事。
货架就那么大,明星进来多占一块,普通人就少一块。可这话说了也白说,合法赚钱是他们的权利。你嫌她抢生意,你能怎么办,立个法禁止名人带货?哪位代表敢提这个议案,第二天就在热搜上被撕了。 四年前一条弹幕骂她,今天旧视频被翻出来,骂声更大了。这四年里,下海带货的人从她一个变成了一群。旧账重提,提的是眼前这个局面。“伐冰之家”的约束靠的是脸面,脸面这套东西,靠一个还认这规矩的阶层,而这种阶层早就消失了。 杨澜们这个时候出来带货,因为更容易赚的钱没了。一个个明星,名气够大的人,坐在直播间里,一晚上把“三二一上链接”喊几十遍,如果手里还有更省事的路,他们何必坐在这儿喊一晚上“三二一“。 二十年前,路子就够多。一块地搞到,改改容积率,抵得上在直播间喊10年;还有做股权的,Pre-IPO轮进去,挂牌那天翻100倍;做金融更省事,一个项目几千万的顾问费,酒桌上、包厢里就把事谈完了…… 现在这些路都窄了,土地财政熄了火,房企排队等暴雷;金融口呢?限薪降费加,一个保代干一年,不如从前一个项目的零头。反腐进了深水区,以前打个招呼就能办的事,现在打个招呼,自己可能先进去。 既然原来的容易钱没有了,那就得先把脸面放下。“神仙”们纷纷放下脸面下场抢食,普通人的日子只会更紧。杨澜试了一次就上岸了,说明她还有路走。难受的是那些守着个店铺,守着个直播间,指望这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的人,他们还得想方设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