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不用写论文了,人文学者又该做啥呢?

典故研究院 · 经八阕原文

一、从崩溃的数学界说起 德国数学家、有着“数学王子”之称的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1777—1855)曾经曰过:“数学是科学的皇后,算术是数学的皇后(Mathematics is the queen of the sciences and arithmetic the queen of mathematics)。” 但又许多事实似乎都在表明,这位皇后很快就要被AI打入冷宫了! 事情的起因,是2026年10月6日,OpenAI公开了一批涉及数百个数学问题的AI研究成果,其中不少声称解决了长期悬而未决的难题。 当然,这些成果的正确性、原创性及其数学价值,仍需进一步检验。但一个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过去需要数学家冥思苦想数月乃至数年的某些问题,AI现在可能几个小时就能给出答案。 于是,各种各样的数学末日论甚嚣尘上!比如什么《菲尔兹奖得主痛苦,AI摧毁数学研究》,又如《王虹和韦东奕们,也要被AI“斩杀”了?》 对此,在陶哲轩等几位大牌菲尔兹奖得主公开表态之后,新晋菲尔兹奖得主——也可能是最后获此殊荣的得主——邓煜也发布了长达25分钟的视频,以回应AI对于数学界的巨大冲击。 虽然,这位乐观的数学界王者依然相信人的主体性,但也毫不讳言,人类想再跟AI比速度,已经“没有任何希望”(视频文稿见《知识分子》公众号今日的推送文章《菲尔兹奖得主邓煜:AI时代的数学研究,人永远是主体》)!

虽然,数学家的主体性还能坚持多久,我没法预言,但我可以肯定,那些靠数学论文混饭吃的家伙,是真的要面临末日了。 如果要说得乐观一点,也可以用MIT 数学教授帕维尔·埃廷戈夫(Pavel Etingof)与数学系高级讲师斯拉瓦·格罗维奇(Slava Gerovitch)的话,也可以说是“AI正在把数学家从论文内卷中拯救出来”。

据两位教授《未来的数学》(Mathematics of the Future)一文所指出,长期以来,数学界也形成了一套围绕发现优先权和论文发表的“所有权文化”。 即谁先证明一个定理,谁就拥有荣誉、论文和学术资本。但当AI可以批量生产数学成果,这套游戏规则还能玩多久? 我看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我们人文学者和数学家的境遇,也大差不差嘛! 只是,数学家已经开始怀疑论文的价值了,而我们某些靠着排列组合几个概念、搬运几段文献、拼凑几篇论文以谋生的人文学者,似乎还丝毫不担心自己的饭碗。 二、数学家已经开始反思论文,人文学者却还在论文里打转? 我此前写过一篇文章,题为《论文写作应被AI替代的N个理由》,讨论的其实也是类似的问题。 论文原本只是学术思想的表达形式,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竟然变成了学术本身。 一个学者有没有学问?先看论文数量。有没有思想?先看发表在哪里。有没有学术贡献?再查查引用次数。 至于他究竟提出了什么新问题,发现了什么新知识,纠正了哪些旧错误,改变了人们对世界的何种认识,反而未必有人较真(通常较真的也多被边缘化,或被集体的掌声与嘲弄声所淹没了)。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人文学术论文的生产方式,某种程度上,似乎已经实现了“自动化”。 比如,找一个古人,套一个理论,再加上一个时髦概念,就可以开工了。昨天是空间转向,今天便可以是身体叙事,明天还能是情感结构,后天再来一个人工智能视域。 至于古人究竟有没有这些思想,倒不一定那么重要。 过去这套活儿,还需要不少研究生熬夜分工炮制,现在大模型几分钟就能完成,而且往往写得更加流畅,格式也更加规范,就连理论术语也更加唬人。 但这正是我们作为人文学者最为尴尬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文学者毕生引以为傲的学术能力,不过是AI几分钟就能模仿的论文写作技巧,那么AI究竟是在取代学者,还是在暴露某些所谓学者原本就不怎么从事学术的事实? 当然,我并不是说论文毫无价值,更不是说所有人文学者都在制造学术垃圾。我真正质疑的是,为什么我们竟然把一种知识传播的载体,异化成了评价知识创造者的主要尺度? 三、真正面临危机并非人文学术,而是靠论文维持的学术身份 MIT那两位学者提出了一个重要概念,叫作“智识能动性”(Intellectual Agency)。 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真正理解问题、独立判断、发现联系、提出新思想并解释知识的能力。 论文可以由AI生成,但一个人是否具备这种能力,不能简单地用论文数量来证明。 这其实触及了现代学术制度一个极为尴尬的真相——我们长期以来主要通过学术成果判断学者,却很少直接考察学者究竟拥有多少创造知识的能力。 尤其在人文学科,这种错位有时更加明显。 比如研究《庄子》几十年,未必真正理解庄子提出的问题。 写了几十篇关于《红楼梦》的论文,也未必对人的命运与社会结构产生过多少新的认识。 即便能熟练地援引福柯、德里达、布迪厄的长篇大论,也未必真正理解这些思想家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有些所谓的理论研究,说穿了不过是借名人的嘴,替自己的平庸壮胆罢了——这样的事,我在读硕士的时候特别喜欢干。 但在学术圈待得久了,我越发理解,一个真正的学者,未必需要教授的职称、专家的头衔、漂亮的论文目录,大必须要具有与其身份相称的思想能力。 过去这种差异很难检验,所以大家都可以学学东郭先生。 毕竟,写论文只是一门技术,而论文数量则更容易统计。 可惜,AI突如其来,让论文写作的技术门槛以指数级速度骤降。 原本被论文所遮蔽的学术能力,反而越来越容易被检验。 我甚至觉得,未来评价人文学者,或许不妨少看几篇论文,多来几场真正的学术对话。 不妨问问他,你研究了这么多年,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有哪些过去不知道、经过你的研究才知道的东西?你的观点如果是错的,又需要什么证据才能推翻? 如果离开了论文、注释、参考文献和预先准备好的PPT,一个学者竟然连自己的核心思想都说不清楚,那么他的学术成就,究竟该属于他本人,还是该属于那一堆排列整齐的文字? 如果他们自己都是在笨拙地搬运前人的知识,那他们又有何理由去质疑AI生成的论文呢? 四、那么,真正的人文学者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AI可以读书、查文献、写论文,甚至还能提出新的解释,那么人文学者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工作呢? 愚以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值得重新思考。 学术研究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生产论文,而是创造、理解、检验和传播知识。 以我的典故学研究为例,过去我们研究《诗经》,往往围绕某个词语、某种意象或某类思想写一篇论文。如研究李白,就讨论他如何化用前代典故。研究苏轼,则进一步追问同一个典故在宋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研究当然有价值,但它们大多被分割成了彼此孤立的论文。 如果我们借助AI,将《诗经》以来相关典故的生成、传播、变异、融合与再阐释过程,构建成一个可以持续更新、追溯证据、检验假说的知识网络呢? 那就不再只是写一篇关于某个典故的论文,而是在尝试解释一个文化知识节点如何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不断被激活、重构,并最终参与塑造中国人的思想世界。 这样的工作,显然无法用几篇论文来衡量。 我其实还希望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有些古代文本可以不断被后世引用、阐释和重新激活,而另一些却逐渐退出文化记忆?所谓经典化,能否通过不同时期的典故网络及其传播关系进行动态建模和量化分析呢? 过去,这种研究几乎难以想象,因为涉及的文献和知识关系过于庞杂。但在多智能体协同、知识图谱与可解释推理技术不断发展的今天,它至少已经成为可以逐步验证的研究设想。 我越来越觉得,AI时代真正值得人文学者投入的,已经不是如何用AI多写几篇论文,而是如何借助AI,去研究那些过去因为人类认知、时间和材料处理能力的限制,根本无法系统研究的问题。 这才可能是人文学术范式变革的真正起点。 当然,构建知识库、训练模型、整理古籍,也不天然等于学术创新。技术可以让材料规模扩大千倍,却未必让思想深化半分。 如果缺乏真正的问题意识和理论创造,所谓知识图谱不过是把过去的学术垃圾重新分门别类,再画成一幅漂亮的星图而已。 五、AI时代,人文学者尤其不能沦为替机器打工的“挑山工” 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甚至比论文危机更值得警惕。 如果AI负责发现知识、形成假说、构建理论乃至撰写论文,而人文学者每天只是替它清洗数据、校对文字、检查引文,那么我们究竟是在利用AI从事学术研究,还是在给AI打工? 我此前曾经开玩笑说,未来的人文学者说不定会成为一种智能化时代的“挑山工”。 机器负责思考,人类负责搬运。 机器生成几百页研究成果,人类负责逐字核对;机器提出几十种解释,人类负责查找出处。最后,学者最引以为傲的能力,竟然变成了比机器算力更加廉价的人工劳动力。 这样的未来,恐怕并不令人愉快。 所以,我并不赞成简单地把人文学者的未来定位为AI成果的审核员、整理员或者解释员。 这些工作当然重要,但它们不应该成为人文学者的全部使命。 人文学者首先应该是问题的发现者、知识的创造者、意义的解释者,也是技术发展方向和价值边界的批判者。 机器可以帮助我们重建古代知识的传播网络,但为什么某些知识成为经典,另一些知识被历史遗忘?这种筛选机制体现了怎样的权力关系、文化认同与精神需求?新的研究结果又会如何改变我们对文明演进的理解?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AI拥有更强大的计算能力,就自动获得令人信服的答案。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机器能够生产越来越多的答案,人类才更需要学会判断哪些问题值得追问,哪些答案值得相信,以及这些知识究竟与人的存在有何关系。 六、我们已经到了必须论文崇拜的奇点时刻了! 就在近日,陶哲轩也在《Nature》发表文章,呼吁数学界迈向所谓的“数学2.0”。在他看来,当数学证明的生产速度已经超过人类理解和消化的能力,数学研究便需要重新重视人的理解,而不能继续单纯追求成果数量。 这个判断放在人文学科,或许更为贴切。 毕竟,数学至少还有相对严格的证明标准,而人文学术的诸多论断,往往更加依赖解释、论证与学术共同体的判断。 如果数学家已经开始担心成果生产过剩,那么习惯于概念包装、理论拼贴和文字游戏的某些人文学者,恐怕真的应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学术价值了。 我当然不认为论文应该消失。相反,真正有思想、有发现、有扎实证据的论文,未来或许更加珍贵。 但人文学术的成果,为什么只能是一篇篇论文? 它不更应该是一套不断修订的古籍整理成果、一个具有原创解释力的知识谱系、一种可以反复验证的研究方法、一个开放共享的学术知识库,或者一种真正改变我们理解人类文明方式的新理论吗? 当然,这些成果同样需要论证、评价和质疑,却未必非得先包装成一篇又一篇符合期刊格式的文章,才能获得学术身份。 我甚至期待,未来的学术评价能够从“你发表了多少论文”,逐渐转向“你究竟为人类知识增加了什么”。 因为论文只是知识的载体,而不是知识本身;职称只是学术身份,而不是思想能力的证明。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相当一段时间内,AI还不至于让真正的人文学者失去其价值,但它一定会让某些长期依赖论文形式以维持其学术身份、彰显其学术价值的所谓学者,变得一无是处。 毕竟,过去还可以用“著作等身”来证明自己学问渊博。 以后面对AI,这四个字或许就得重新解释一下了。 书堆得再高,也不能证明脑袋里真的有东西。

来源:典故研究院(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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