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男突然成了影视剧的香饽饽

国产剧最近好像把“二婚男”当成了时尚单品。前段时间大热的古装剧《兰香如故》里，二婚男含量明显超标：刘学义饰演的男主林锦岐结婚六年后和离，转身娶了头婚女主许兰香。他的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丧偶多年、带着孩子的袁侯爷；另一个兜兜转转，嫁给了当年差点定亲、多年后归来同样已有婚史的谢家公子。

这股风气也从古装剧吹到了现代剧。《无可替代》中，赵今麦饰演的徐迟刚刚硕士毕业，感情对象是魏大勋饰演的叶信之——一位比她大十来岁的离婚男士；《美人余》中，李一桐饰演的余梦是标准白富美，整部剧都在和大她十岁的丈夫狄立人打离婚官司，而这位准前夫哥在遇见她以前，同样有过一段婚姻。面对如此泛滥的二婚男主，观众们自然颇有微词。有网友直接质疑：“难道是因为现实中的二婚男滞销了，影视剧才疯狂上新、定向推销？” 二婚男本身不是原罪。现实中，离过婚的人当然可以再爱，也完全可能成为可靠的伴侣。观众真正介意的是，一段婚史，怎么反倒成了男主身上的魅力勋章？ “二婚男”，也要守身如玉《兰香如故》改编自禾宴山的小说《兰香缘》。原著中，男主林锦楼是典型的“西门庆式”人物，家里妻妾成群，外面红颜无数。他对身为丫鬟的陈香兰见色起意，继而强取豪夺，是古早言情小说中常见的下半身思考型男主。直到后来真正爱上女主，他才逐渐收心，完成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浪子回头”。剧版几乎将这套人设推翻重做。林锦岐在第一次新婚夜遭到妻子赵星棠抵触，被“发配”到暖阁，此后远走从军。六年婚姻里，他身边没有莺莺燕燕，归来仍是处男。婚史保留了，情史和性史却被彻底清零。这样一来，他虽然担着二婚男的名头，身体和感情仍然足够“干净”，随时可以与女主开启一段近似初恋的爱情。

几年之前的大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下简称《知否》）里的男主角顾廷烨，则和林锦岐正好相反。顾廷烨和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曼娘没有婚书，严格意义上算不得二婚男，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与事实上守身如玉的林锦岐相比，顾二叔的前史显然要糟心得多，也更接近古代权贵男性真实的生活状态。

《知否》播出是在2018年，观众对二婚男主还没有这么严苛的审视。再加上电视剧近80集的庞大体量，剧集主线支线相当丰富，虽然也有观众吐槽其前史，但大家对顾廷烨的评价，更多来自他后来怎样对待明兰。到了去年《雁回时》播出时，男主傅云夕二婚带娃，还是女主庄寒雁名义上的姐夫，这些设定一次踩中多个雷区。虽然在男女主的感情真正展开之前，前妻已经离开了故事，不会和女主形成直接的竞争，剧中对于上一段婚姻中的感情也很少提及，但还是有许多观众从一开始便拒绝接受这段感情。

如此看来，也就不难理解《兰香如故》为什么要费尽心机保住林锦岐的“贞洁”。二婚男想在女频剧里顺利上岸，可以有婚书，可以有一位法律意义上的前妻，却最好从未真正爱过对方。只是既要二婚、又要清白，也难免失真，活人感下降。类似的情况不仅发生在《兰香如故》和《雁回时》上。近几年的二婚男主虽然各有婚史，但剧集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们尽可能接近感情上的“一手”。《良陈美锦》里的男主陈彦允同样丧偶多年。发妻的存在更多用于交代他的家庭关系，故事想要展现的是一个年上男主如何保护、帮助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女主顾锦朝。男主拥有婚史带来的身份与阅历，婚姻留下的情感重量同样被尽量减轻。

在《桃花映江山》和最近播出的《雀骨》中，男主虽有妻妾，却仍保持着感情上的清白这些人物看似不同，处理方式却很相似。剧本一面把婚史当成成熟与阅历的证明，一面又急着删去男主在上一段关系里可能存在的亏欠与伤害。相比之下，《知否》里的顾廷烨至少带着完整的过去进入了与明兰的关系。他与曼娘生育过两个孩子，也曾为自己的识人不清付出代价。那些经历没有被一句“有名无实”轻轻抹去，明兰面对的也是一个有缺点、有包袱，需要重新赢得信任的人。

大众并非无法接受一个情史复杂的男主。重要的是，他能否正视这些后果，并在新的关系里重新学习尊重与爱。给婚史“洗白”，保持对男主的纯爱想象，换不来人物的真实可信。而一个不值得信任的男主，也无法让观众真的喜爱。为什么是二婚男拿到了“大结果”？在观众对“洁”越来越看重的当下，二婚男人设居然能密集出现在女频剧中，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但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很实际的创作逻辑：只要处理得当，一段婚史可以给故事提供丰富的剧情与话题。在讲究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古装宅斗背景下，二婚男几乎自带一整套人物关系：前妻、孩子、妾室、姻亲和家族利益已经各就各位，只等女主走进这座宅院，矛盾便可以立即发生，最高效地制造女主升级打脸、男主追妻火葬场等高张力剧情。

在近年来一些古装宅斗剧中，二婚男主格外常见。二婚还可以帮助古偶解决一个常见难题。剧中，男主往往在权势、财力和社会地位上全面碾压女主，可两人身份若是天壤之别，女主凭什么嫁入高门？一段过往婚史，恰好可以降低男主在婚恋意义上的“身价”，让看似不对等的婚姻多出几分合理性。再者，年轻男主很难同时兼具地位、阅历和掌控全局的能力，熟龄男就好办多了，还可以往“年纪大了会疼人方向”靠拢，又多了一重成熟稳重有安全感的滤镜。《知否》等作品的成功，又进一步降低了后来者复用这套设定的心理门槛。复制一个成功模板比原创新设定风险低，跟风是最安全的选择。如果在“二婚”上稍作变化，还能生产出新的营销噱头。比如《兰香如故》中的“二婚处男”，单凭强烈的反差感，已经足够制造讨论。到了现代剧，对二婚男的塑造往往克制一些。《无可替代》中，魏大勋饰演的叶信之是一位35岁以上的都市精英，离异无孩，大女主十岁，是女主在职场上的引路人。剧集同样规避了他的上一段感情。但男主会因为年纪大又有过婚史在女主面前自卑，自嘲是“打六折的钻石王老五”，比起热衷于在女主面前摆封建大爹架子的古偶二婚男主们，叶信之显得克制而有分寸。

平心而论，《无可替代》的职场部分并不扎实，女主升职之路处处开挂升级，悬浮的金手指剧情也不少。可到了男主这里，剧集忽然开始追求“现实感”。一个36岁、事业有成、待人周全，感情履历却一片空白的男人，容易让观众觉得失真。给他安排一段失败的婚姻，显然比花费大量篇幅写清他的职业成长更加省力。贴上离异标签，男主就有了过去，自卑和克制有了来处，从一个悬浮的完美霸总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成熟男人。他面对女主徐迟时展现出来的分寸感，也可以被解读成是被上一段婚姻“调教”过的结果，也就是说，二婚反而让他变得更优质了。电视剧爱用二婚男的设定给男主赋魅，好像他们就会因此更加成熟和懂得爱情，但现实中，带着错题本的人在亲密关系里也未必可以做得更好，剥离掉浪漫滤镜后，复杂的过往更可能带来的是一地鸡毛。社交平台上总是不乏在二婚关系里受伤的表述。有相关数据显示，离婚女性与初婚男性结婚的比例为26%，而离婚男性与初婚女性结婚的比例为37%，高了约10个百分点。事实上，男性的婚史在婚恋市场上被“折价”的程度，本就远低于女性。男人的婚史容易被翻译成阅历、分寸与成长，女人的婚史却更常成为负担与妥协。至于在上一段婚姻里，谁承担了代价，往往已经被留在故事之外。 “二婚男”洗白上岸前妻和现任一起买单老话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人。那么一个成功的“二婚男”背后，至少有两个默默付出的女人——前妻和现任。看《兰香如故》的观众们总爱调侃，“该死的反派居然伪装成男主的样子”。剧中，许兰香数次因为林锦岐遇险，被强行召进林府做丫鬟，屡遭刁难，甚至因为撞见主人的私情险些被杀。好不容易离开林府，又被想与林锦岐谈婚论嫁的郑小姐卖入青楼。

被男主强娶后，即使心里并未真正接纳这段婚姻，作为“多边形战士”的兰香也始终在帮他处理家宅内务，事业上献计献策。因为许兰香，林锦岐事业家庭爱情双丰收，但许兰香想要的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却越来越遥远。她写的话本风靡天下，却不能公开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好处都流向了男主，而女主一路披荆斩棘拼出的独立人生，最后被兑换出的最高奖赏，不过是成为贤良的妻子。这对女频女主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大降级。比女主还倒霉的，当然是前妻姐们。无论是《知否》里的外室曼娘、还是《兰香如故》的前妻赵星棠，她们总是以疯女人和坏女人的形象出现。曼娘是心机深沉，为了上位甚至拿自己孩子性命做筹码；赵星棠婚内出轨，被林锦岐当场捉奸。上一段关系不再是一场需要双方共同反思的失败，变成了一个好男人遭遇欺骗、伤害和辜负的故事。当男主和女主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后，她们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恶有恶报，不得好死。同样经历了一段失败婚姻，她们得到的惩罚和付出的代价远比男主惨重。

不过，现在的观众们对一味审判前妻姐的叙事早就不买账了。在《父母爱情》播出多年以后，江德福的农村原配张桂兰重新成为讨论焦点。她在全剧中只有3个远景镜头，没有完整台词，所谓“不守妇道”的罪名，主要来自江德福及家人的单方面口述，那段婚姻究竟发生过什么，张桂兰从未得到亲自讲述的机会。直到有博主将张桂兰总时长不到3分钟的戏份单独剪辑在了一起，用她的视角重新打开这个故事，观众才跳出了主角的爱情滤镜，去思考在那个年代，一个丈夫不在身边的农村留守妇女，会遭遇什么？这个一度无人关心的角色在剧集播出十多年后，被大众正视和共情了。

不只是张桂兰，剧中另外两位主要男性角色的农村原配也都早早下线。老丁的原配王秀娥难产而死，王政委原配张桂英病逝。她们去世后，老丁先是和漂亮有文化的葛老师有过一段感情，最后娶了已经被“城市化改造”了的江德华；王政委则娶了比他年轻许多的葛老师。观众重新审视这些故事，并不意味着每个前妻都必须无辜。女性角色当然可以自私、犯错，甚至伤害别人。但她们也应该拥有完整的动机，以及与男主相同的复杂性。观众们质疑电视剧二婚男的批量上新，或许也是在质疑一套陈旧的叙事逻辑：把女性的人生价值永远绑定在为男人付出这件事上。好处都是男主的，代价却是女主和女配们分摊，这样的双标，应该被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