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崩盘,法国面临降级时刻

第一财经 · 经八阕原文

10月21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突破5%,与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利差扩大至约157个基点,创下24年来新高。与此同时,大量法国高评级企业债(L’Oréal、Air Liquide、LVMH、Sanofi等)以及部分BBB级投资级公司债的收益率,已低于同期限法国国债。Bloomberg数据显示,约2150亿欧元法国高评级企业债(占市场38%)的收益率低于法国政府债,而年初这一规模仅120亿欧元。 更引人注目的是,意大利与希腊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低于法国。意大利10年期收益率约4.5%~4.6%,对德国利差约110个基点,希腊利差更窄。虽然法国官方反复强调“法国不是希腊”,但市场定价已将法国置于欧元区“次核心”甚至接近边缘位置。 主权债理论上是本国最安全的借款人:政府可增税,欧元区国家虽不能自主印钞,但仍享有税收主权。企业无法强制征税,也无货币发行权。然而市场给出了相反排序,表明投资者对法国公共财政可持续性与 政治执行力的信任明显下降。 AI投资与能源冲击推高融资成本 法国国债问题并非孤立现象。全球富国10年期国债中位数收益率已升至约4%,为十余年来最高。美国10年期一度突破5.3%,日本10年期自1996年以来首次站上3%。 这背后有两大因素主导:一是人工智能资本开支浪潮。高盛预计五大超大规模科技公司(Alphabet、Amazon、Meta、Microsoft、Oracle)2026年资本支出约8000亿美元,2027年达1.2万亿美元,超过美国GDP的3%。这些公司已从自由现金流转向债券融资,年内发行约2300亿美元,同比翻倍。它们对利率不敏感,挤占了全球储蓄池,推高整体融资成本。欧洲非金融企业欧元债发行中,超大规模科技公司占比已近10%。 二是美伊冲突导致原油价格上涨,推升通胀并迫使主要央行加息。美联储9月重启加息,欧洲央行自6月起已加息两次,市场仍预期12月前可能再有一次。更高利率直接放大所有高债务国家的利息负担。 在“r-g”(实际利率减 经济增长率)框架下,若利率持续高于名义增长率,债务占GDP比重将自动上升,除非实现足够大的初级财政盈余。法国第二季度r-g缺口在发达经济体中已属最宽,且后续进一步扩大。 法国初级赤字与债务螺旋 当前,法国深陷财政困局。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达约3.595万亿欧元,占GDP的119%,为1946年以来最高水平之一;全年预计升至119.3%,2027年进一步升至121.7%。 同时,法国2026年预算赤字预计5.4%,2027年目标5%,而剔除利息后的初级赤字仍在2.8%~2.9%。2002年以来,法国几乎每年都运行初级赤字,整体预算自1974年以来从未真正平衡。 独立经济学家7月一份报告指出,按当时政策,2030年赤字将升至6.8%,债务超130%,利息支出每年增加约100亿欧元,接近整个教育部预算规模。为稳定债务,需要在2032年前实现每年约1250亿欧元的调整,但这是假设10年期国债利率从3.7%回落至3.3%来估算的。如今利率升至5%左右,调整规模将升至1400亿欧元左右。 法国最新2027年预算草案提出约430亿欧元新措施,加上既有措施合计约540亿欧元,目标将赤字压至5%。但分析普遍认为,即便措施全部通过,也仅能减缓债务上升,无法实现稳定。 收入端,法国税收负担已达GDP的44%左右,为欧元区最高,进一步增税空间有限,公众对“高税低质公共服务”的容忍度也在下降。支出端,养老金约占公共支出四分之一,退休年龄与待遇相对慷慨, 政治上高度敏感。政府同时面对学生、农民、渔民、卡车司机、建筑业与护士等多方诉求,形成“最后保险人”的棘轮效应:危机时期出台的保护措施往往难以退出。 9月中旬起,法国多地高中生因教师短缺、教室拥挤与校舍老化发起封锁与抗议,部分演变为冲突,逮捕超6000人。法国人均教育支出已连续十年实际零增长,政府预算却计划因生源减少而削减1588个教师岗位。学生组织估算满足诉求需约100亿欧元,与市场要求的大规模节约形成直接对立。法国总理勒科尔尼承诺月底前公布“具体、迅速且有资金保障”的措施,但议会里没有多数党,预算案预计将遭大幅修改。 明年4月法国将举行总统选举,市场面临着三种情形。 一是难以通过预算的少数派政府。法国总统马克龙执政以来,法国债务增加超1万亿欧元,主要用于疫情与能源危机保护。2024年提前选举后议会无多数,已导致两任总理更迭。勒科尔尼是在没有多数派支撑的情况下硬推预算。 二是民调领先的国民联盟领袖勒庞转向“财政纪律”叙事,提出宪法黄金规则(债务60%、每年削减赤字0.5个百分点)及1400亿欧元调整方案,同时承诺降低能源食品增值税、将部分人退休年龄从62岁降至60岁。然而其可信度受到 经济学家的普遍质疑。 三是左翼提议将欧央行体系持有的约4880亿欧元法国债转为永久零息债务甚至“烧毁”,实质等同部分违约。但历史先例显示,1797年法国大革命的“三分之二破产”,政权仅维持两年。 由此可见,三种情形都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利差扩大反映的正是这一不确定性溢价。 欧央行作用有限 从欧元区周边国家来看,意大利净债务接近GDP的130%,高于法国约120%的水平,但10年期收益率更低。其关键差异在于初级财政余额。意大利自上世纪90年代初以来,多数年份实现初级盈余,预计2026年总体赤字已降至3%以下。而法国即使债务为零,仍需借债维持日常运转。 尽管意大利也面临大选、民粹压力、赤字等困局,但市场认为,意大利已在欧元危机中证明能实现调整,而法国尚未经历同等规模的财政重整,且调整的 政治成本极高。同时希腊自2024年末起融资成本也低于法国,进一步凸显市场对“已完成调整国家”的偏好。 欧央行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欧央行可采取的步骤包括口头干预、停止缩表并倾斜再投资、最终激活传导保护工具(TPI)。TPI可无限量购买特定国家债券,但要求“无根据、无序”的市场波动,且符合稳健可持续财政政策。而法国处于欧盟过度赤字程序中,难以满足“稳健”标准。欧央行提前大规模干预,也会面临德国等核心国的强烈反对,并削弱对其他国家的纪律激励。同时通胀压力下欧央行加息周期也会进一步推高法国利息成本。 欧元共享货币避免了资本外逃与法郎贬值。但这些保护是有代价的,压力以利差缓慢扩大、利息侵蚀预算、总理更迭等形式显现,而非突然的货币危机。市场已用价格投票,政策与政治能否回应,将决定法国是缓慢回归核心,还是在边缘位置固化。

来源:第一财经(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