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儿子的上海买药之旅

华尔街日报 · 经八阕原文

还记得徐峥主演的《我不是药神》吗?电影里,经营印度神油生意的程勇,意外踏上了从印度代购白血病仿制药的道路,帮助许多买不起正版药的患者“续命”。 现实中,一场相似的故事正在反方向上演。 一名住在曼哈顿的60岁女性,确诊了一种罕见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大脑,长出了10个微小肿瘤。纽约顶尖癌症中心给不出令她满意的治疗方案,临床试验也将她拒之门外。 就在这时,有医生对她的儿子说了一句话:“要是她是中国人就好了,去中国药店就能买到。” 于是,这名30岁的美国儿子订下飞往上海的机票,最终带回26盒抗癌药,花费约1万美元。 这不是电影情节,而是美国健康新闻媒体KFF Health News近日披露的一桩真实病例。 更具反差的是,这次跨越太平洋寻找的,不是印度仿制药,而是一款中国自主研发、已经在中国上市的创新抗癌药——sunvozertinib(舒沃替尼)。 药物研发的全球版图正在发生变化。当年,《我不是药神》讲述的是中国患者为了获得药物而奔走;如今,一些美国患者也开始跨越国境,寻找中国研发的治疗方案。

一款中国抗癌药,成了美国患者的希望 故事的主角叫Debbie Doppelt,是一名经营珠宝生意的纽约女性。2023年底,一阵持续不断的轻咳让她走进医院,最终确诊EGFR exon 20插入突变型非小细胞肺癌。 这是一种由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GFR)基因特定突变驱动的肺癌亚型,主要发生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也可见于非吸烟者。针对这一突变的靶向治疗已有进展,但不同药物的疗效、安全性和适用人群并不相同。 确诊后,Debbie接受了化疗、免疫治疗和手术,病情一度得到控制。但2024年12月,复查结果带来了坏消息:癌细胞已经转移至大脑,形成了10个微小肿瘤。 此时,她的难题不是无药可治,而是现有治疗方案各有局限。 美国FDA已于2024年批准amivantamab(埃万妥单抗)用于特定EGFR外显子20插入突变的非小细胞肺癌患者。Debbie的儿子Max查阅研究资料后,对这款药的毒性有所顾虑;他咨询的几位医生也提醒,这种药进入脑组织的能力有限,可能影响它对脑转移病灶的疗效。 另一种针对同一突变的药物zipalertinib(暂译齐帕替尼),当时正在纽约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开展临床试验。Debbie尝试入组,却在2025年1月得知:她肺部有轻微的纤维化疤痕,因此不符合试验条件。 最后映入一家人视野的,是舒沃替尼。 这款药由上海迪哲医药研发,2023年已在中国获批,用于治疗特定类型的EGFR exon 20插入突变非小细胞肺癌。与针对其他EGFR突变的药物相比,这类患者过去面临的治疗选择相对有限,因此针对这一突变开发的药物具有特殊意义。 舒沃替尼当时也在美国开展临床研究,但Debbie能够接触到的相关试验包含化疗对照组,部分受试者只能接受化疗。考虑到她的癌症已经对化疗产生耐药性,继续押注化疗让一家人难以接受。 一款中国已经上市的药物,成了美国患者最想争取的治疗机会之一。

儿子飞去上海,带回26盒药 转机来自一位医生不经意的一句话:“要是她是中国人就好了,去药店就能买到。” Max Doppelt是一名30岁的计算机工程师。听到这句话后,他立即开始联系亲友,希望找到能够在中国取得舒沃替尼的渠道。 几小时内,一家人便通过一位中国联系人获得了第一批药物。几个月后,Max亲自飞往上海,带回26盒舒沃替尼,花费约1万美元。 “登上飞机、把药带回家的那一刻,感觉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Max在接受KFF Health News采访时说。他认为,相关研究已经显示舒沃替尼对脑转移具有治疗潜力,而母亲当时的其他选择可能无法让她再撑一年。 这趟上海之行最终为Debbie争取到了更多时间。 据KFF Health News报道,在开始服用舒沃替尼约19个月后,她的癌症仍基本得到控制。期间,她接受了少量放疗,并根据病情调整药物剂量。即使身患晚期癌症,她仍几乎没有缺席过一天工作,继续经营与丈夫共同打理的钻石生意。 “我觉得这三年过得相当精彩。”Debbie说,“某种程度上,比之前三年还要好,因为你会对一切都充满感激。” 当然,舒沃替尼并不是对所有患者都有效的万能药。Max估计,这款药对约一半服用者有效;他也帮助过一名70岁女性从中国取得药物,但对方服药三个月后发现癌症仍在扩散。 对Debbie而言,药物带来的并非治愈的保证,而是在疾病持续进展的压力下,多了一条能够尝试的治疗路径。 不止一个“美国儿子”,开始把目光投向中国 据Max介绍,他至少知道30名美国患者专程前往中国获取舒沃替尼。 “没有任何机构或医生在引导患者去中国,但消息就是会传开。”他说。 这类跨境求药现象背后,是中国生物科技产业角色的变化。 过去,中国在全球医药供应链中的形象,很大程度上与原料药和仿制药有关。如今,中国企业已在靶向药、细胞治疗等领域持续投入,越来越多新药在中国开展临床试验,部分药物也开始吸引海外患者。 据KFF Health News援引的数据,2025年全球新药临床测试中,中国占比达到46%。中国已成为全球生物科技研发的重要参与者,不仅有本土患者使用的药物,也有越来越多面向国际市场开发的创新疗法。 除了舒沃替尼,CAR-T细胞疗法也在吸引美国和欧洲患者前往中国参加临床试验。 CAR-T疗法通过提取患者自身的T细胞,经过基因改造后再回输体内,使其更有效地识别并攻击癌细胞。由于涉及个体化细胞制备,这类疗法的研发、生产和临床应用都具有较高复杂度。中国近年来在细胞治疗领域开展了大量研究,部分项目也吸引了海外患者。 这意味着,中国对全球患者的吸引力,正在从药品供应延伸至创新疗法和临床试验。 FDA太慢?美国生物科技公司也在重新选址 为什么美国患者会遇到这样的用药困境?答案不只是FDA审批速度,还涉及新药研发的节奏、临床试验的入组标准,以及不同国家药品上市时间的差异。 舒沃替尼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中国于2023年批准该药,美国FDA则在2025年7月才批准其用于特定患者。但截至KFF Health News报道时,该药仍未在美国市场正式销售。 也就是说,监管批准并不等于患者立即能够买到药物。 从获批到商业上市,仍可能存在生产、供应和商业化安排上的时间差。 与此同时,临床试验的开展地点也在发生变化。 FynderBio创始人Sam Rasty认为,中国在疫情期间的疫苗和药物研发表现,推动了当地生物科技体系的调整。此后,风险资本加大了对中国和澳大利亚早期临床研究的投入。这些国家的监管机制,使部分首次人体试验能够比在美国更快启动。 小型生物科技公司Breakthru Medicine首席执行官Steve Potts也表示,今年5月,他参加的一场会议上,约60位生物科技公司CEO几乎都计划在澳大利亚、欧洲或中国开展一期临床试验。 “五到十年前,这些试验大多数都会在美国做。”他说。 美国企业的顾虑也随之改变。Potts表示,过去生物科技公司习惯在行业会议和融资路演上分享早期研究进展,如今却更倾向于保密,担心竞争对手借鉴创意后,在中国更快推进研发。 FDA监管速度由此成为美国生物科技产业讨论的焦点。特朗普提名的FDA局长候选人Heidi Overton在2026年9月24日的确认听证会上批评,FDA部分要求“缓慢且繁琐”,可能将投资推向监管流程更灵活的国家。 一个儿子的求药之旅,催生了一款AI应用 在为母亲寻找治疗方案的过程中,Max还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一年前,他辞去了科技公司的工作,创办了一家利用人工智能帮助癌症患者寻找临床试验的公司。该应用整合医学研究数据库、药企信息和患者病历,帮助患者寻找更符合自身病情的试验项目。 目前,已有约300名患者使用这款应用,全部是肺癌患者,Max没有向他们收费。 这项业务的起点,正是母亲的求药经历。临床试验数量众多,入组标准又十分复杂,患者即使愿意尝试新疗法,也可能因为某项看似细微的条件而失去机会。 而Max也清楚,找到新药并不意味着故事就此结束。癌细胞可能逐渐产生耐药性,患者最终仍需要寻找下一种疗法。 他目前关注的一款药物叫firmonertinib(伏美替尼),2021年已在中国获批,目前也在美国及其他地区开展研究。此外,他还在关注科罗拉多大学研发的一种新型CAR-T疗法,希望未来能够针对驱动母亲癌症的突变找到新的治疗方向。 “她的癌症是转移性的,最终会学会绕过这款药。”Max说,“到那时,我们就要依赖最新、最好的疗法。如果它们恰好在中国,我会竭尽所能去那里。” 从徐峥饰演的程勇,到飞赴上海的Max Doppelt,两个人身处不同的时代,也面对着不同的医药环境。但他们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点:当现有治疗无法满足患者的需要时,人们会想尽办法寻找下一线希望。 区别在于,《我不是药神》讲述的是患者如何获得负担得起的药物;而今天的美国版故事,进一步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创新药在不同国家以不同速度研发、获批和上市,患者能否及时获得它们,正在成为全球医药产业必须回答的问题。 “新药的发现真的把我们联结在一起。”Max说,“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人。”

来源:华尔街日报(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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