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黄奇帆的几件小事
黄奇帆终于还是落马了,让人唏嘘。他很特殊,十多年前很多人就觉得他2012 年会落马,没想到他挺到了现在。如今很多人觉得他已经挺到了现在没出事,应该不会有事了,但没想到终究是没逃过。 10月13日下午六点,中纪委国家监委发布消息: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按惯例,中纪委过去发布官员落马的消息时,在位的官员会用他正在担任的职务介绍他的身份,退休前的官员则一般会用最后担任的一个职务介绍他。 比如,曾任湖北省长的王晓东,中纪委今年6月官宣他落马的消息时对他的介绍是“十四届全国政协常委、农业和农村委员会副主任”;比如,曾担任过江西省委书记、浙江省委书记的易炼红,中纪委今年2月份官宣其落马时对他的介绍是“十四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再比如,曾担任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的孙绍骋,中纪委今年1月官宣其落马时对他的介绍是“十四届全国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都没有介绍他们在省里担任党政主职时的职务。 黄奇帆这一回例外了,他从重庆市长的位置上卸任后,担任过第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按惯例应介绍他为“第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这次,对他的介绍居然是“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会这样,确实不知道,我也好奇。 近距离接触黄奇帆,是2012年3月。电脑里,至今还保存着几张与黄奇帆有关的照片。 2012年3月的一个晚上,当时正值全国两会,曾和两位同事在黄奇帆的房间里专访了他近3个小时。 这次采访,本来没有抱多大指望,因为当时的重庆非常敏感,觉得薄和黄奇帆接受采访的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希望试一试。 有两日,白天我在重庆团驻地的会场听他们开会,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细节。比如,黄奇帆几次在会场把看过的材料或文件撕掉。我当时很好奇,他撕掉的是些什么文件和材料呢?于是每回散会他一离场,我就会立即上去去收集他撕掉的材料。 捡回发现,被他撕掉的有重庆市工商局报给他的两份简报,涉及外资在渝情况和微型企业状况,此外还有他随手写在便签上的会议记录。 为了能当面提出采访申请,有几晚一直守在重庆代表团住的酒店大厅里,有一晚,终于等到黄奇帆从外面回到酒店,于是上前向他提出了想采访他的意思。 他接过我的名片看了看,然后说,你们报社有两个记者也递交了采访申请,你到时候一起来吧。 我赶紧向主管编辑报告,主管编辑向编辑部询问后得知经济部有两位同事也准备采访黄奇帆。最后,报社决定我们三个一起去采访,合作拟定采访提纲。 我准备了好些问题,都是重庆打黑、王立军到成都等偏时政的问题,然后与经济部两位同事的采访提纲合并,算是弄出了一个综合性的采访提纲。 那晚,我们在秘书的带领下进入黄奇帆的房间里。我们进入房间,黄奇帆还没来,于是我观察了一下房间。在黄奇帆的办公桌上,我看到了几日后重庆团开放日记者提问的名单和每个记者具体的问题。 观察到的这个细节,帮助我几天后进入了本不开放的开放日新闻发布会现场。这个故事颇曲折,以前在《重庆往事》里写过,不赘述。 等了一小会,黄奇帆回了房间。坐下,他开始逐个询问我们三个的基本情况。 闲聊了一会,他突然问:今天你们想聊点什么? 我们准备了采访提纲,按照采访提纲问就可以。不料经济部的一个同事说:我们想听听黄市长想跟我们分享什么。 就这样,黄奇帆开始讲他如何在重庆发展经济、如何把外资弄到重庆,等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我作为时政记者,一边听一边着急,重庆的经济如何发展,当然也有人愿意了解,但我更关心重庆前不久刚发生的事情。 眼看着时间一分分流逝,我不得不几次打断,插入提问与王立军有关的问题,黄奇帆讲了他如何带人去成都追王立军等问题后对我说:不要再打断我的逻辑。于是,我不好意思再打断他回顾自己对重庆的“经济贡献”。 黄奇帆的口音很有趣,在我听起来他当时讲“逻辑”这个词的时候发的音是luoqi(罗弃)。 黄奇帆讲起重庆的经济,完全不需要任何书面的材料辅助,信口说了很多数据。当然,我事后也没有核查他说的数据准不准。现场给人的感觉是,他对重庆的各种经济数据了然于胸,信手拈来。 采访结束,黄奇帆提出合影。 那个年代,我还有点抵触与采访对象合影,尤其是不能主动要求与对方合影,不管对方是明星还是官员,于是主动提出由自己给他们拍,没想到拍完,黄奇帆又主动提出让我也一起合影,于是他的秘书又给我们拍了一些合影。
事后,报社一位分管新闻部的领导到酒店看望采访两会的记者,我说起自己对跟采访对象合影的一些顾虑。 他开导说,如果能合影还是应该合影,有些人有些事,你留下了影像资料会比你没有任何音像资料记得更清楚更久远,尤其是时政记者,很多事情现在不能写,将来能写了,如果有照片,更有说服力。 自此,我才不再有顾虑,采访对象主动提出合影的,一般都会配合,但一般不会主动提合影的事。 2012年12月,采访黄奇帆半年后,我在重庆采访了时任重庆副市长、市公安局长何挺,长谈了两个多小时。采访结束,他没说合影,我也没主动提合影。 该局一个宣传干部送我回酒店时问有没有与何合影,我告诉他说没有,他很好奇,为什么不跟何合影。我笑着说,不好意思要合影啊。 现在出去讲课,课件里偶尔会用到一些与采访对象合影的照片,看到这些照片,就自然想起很多采访的现场细节,照片真的是有用。 采访黄奇帆的那几天,我还相继找过时任重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光磊和黄奇帆的前任重庆市长王鸿举,都有简单的交流。与他们交流的信息,后来都公开发表了,黄奇帆的采访,结果只字未刊。 刚采访完黄奇帆不久,就接到了报社的通知,不得报道。于是,我没写稿子,经济部那两位同事后来报了一个未刊稿。 此后,看着他“如鱼得水”,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和来往,直到今天,看到他落马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