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出的“天才少年”,为何都成了“伤仲永”?一读EDU

8/5/2026

编者按:2026年7月,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但她的成长轨迹,与我们惯常理解的“天才叙事”并不吻合:高中参加数学联赛只拿到省内普通奖项;大二才通过转专业考试转入数学系;在奥数金牌得主中间一度是“小透明”;硕士阶段甚至一度对数学失去信心,跑去学建筑、在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但她最终却用一篇127页的论文,解决了困扰数学界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

如果把这个故事当作“逆袭”来看,就错过了其中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为什么那些早期不显山露水的人,反而更有可能获得更大的成功呢?

今天,一读为大家分享《Science》杂志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Recent discoveries on the acquisition of the highest levels of human performance”。该研究整合了约3.4万名世界级精英的数据,研究发现:早期表现突出的人群与最终达到巅峰表现的人群,在很大程度上是两个不同的集合。这一结论,对现行的人才选拔与培养体系提出了值得深思的挑战。

长期以来,教育界存在一种近乎共识的判断逻辑:一个孩子在某项能力上很早就表现突出,那么他未来在该领域达到顶尖水平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基于这一判断,全球各地的精英学校、少年班、青训学院和天才项目,普遍将早期表现作为核心选拔标准——选出那些"跑得最快"的孩子,再通过强化专项训练加速他们的成长。

这种逻辑并非毫无依据。大量针对青少年和次精英群体的研究证实,在一般人群中,更高的早期表现和更多的专项练习,确实是更好后期表现的预测因素。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些在普通人群中成立的规律,到了最高水平的竞技场上,还适用吗?那些最终站在世界之巅的人,他们的成长路径,是否真的和我们所设想的一致?

关键问题的提出

鉴于以往研究主要集中在年轻表现者身上,且许多精英培养项目旨在选拔早期表现最优者,研究者提出了两个此前未被系统回答的问题:

问题一: 年轻时的优秀表现者和后来巅峰时期的优秀表现者,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批人吗?

问题二: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年轻杰出表现的预测因素,是否也能预测后来的杰出巅峰表现?

最新发现:三个颠覆性结论

发现一:早期优秀者和后期卓越者,约90%是不同的人

研究者在体育、象棋、教育、音乐等多个领域追踪了这一问题,结论显示:任何一个领域内,早期表现突出的群体与后期达到巅峰的群体之间,人员重叠度都远低于预期。

在体育领域,一项覆盖5万余名运动员的荟萃分析显示:82%达到国际青年锦标赛水平的运动员,后来未能达到同等级别的成年国际赛事水平;反过来,72%的成年国际奖牌获得者,在青年时期从未达到过国际青年赛事的顶尖水平。综合两项数据,青年组与成年组的国际级表现者之间——约有90%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换句话说:100个少年天才中,只有不到10个能最终站上成年世界的巅峰。 而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面——超过70%的成年世界冠军,在青少年时期根本不在"天才"之列。

国际象棋领域的情况如出一辙。14岁以下世界排名前10的棋手,与后来成年组世界排名前10的棋手之间,跨时间来看约90%并非同一批人。即便是前3名的比较,差异同样显著。

教育领域的追踪数据也指向相同结论。英国的研究显示,顶尖中学的毕业生与后来的顶尖大学毕业生之间,约90%是不同的人。美国一项大规模研究则发现了一个更极端的数字:12岁时认知能力排名前1%的少年,与后来收入排名前5%的中年人之间,有99%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音乐领域虽然缺乏可直接做前后对比的大型数据集,但前瞻性研究表明许多音乐神童并未成为成年后的一流音乐家,而回顾性研究则发现许多成年顶级演奏家小时候并非人们口中的"神童"。

这些数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早期表现突出的群体与后期达到巅峰表现的群体,在时间维度上几乎是两个独立的集合。

图1:早期与后期的杰出人员究竟属于同一群体,还是在不同时间点上属于两个独立的群体

发现二:大多数世界级成就者早期表现低于同龄人

如果说早期精英与后期巅峰是两拨人,那么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那些最终登顶的人,年轻时的表现到底如何?研究者的发现令人意外:在最高水平的竞技场上,巅峰表现与早期表现之间呈负相关。 换句话说,起跑最快的那批人,往往不是跑得最远的那批人。

体育领域的数据最为直观。研究者对比了508位世界级运动员与420位国家级运动员从14岁到22岁的表现曲线,发现:最终成为世界冠军的那组人,在青少年时期的比赛成绩,反而低于后来仅达到国家级水平的同龄人。

科学领域出现了类似的模式。330位诺贝尔奖得主与1595位获得提名但未获奖的科学家相比,诺奖得主的论文影响力在获奖前28年间的积累速度更慢。在职业生涯的前中段,未来的诺奖得主从数据上看,并不比同级别的竞争者更为突出。

国际象棋的数据甚至更为尖锐。2015至2024年间世界排名前3的棋手,巅峰期Elo积分比排名第4至第10位的棋手高出平均48分——但他们在14岁时的积分,反而低了62分。

换言之,最后登顶的人,并非起步最快的那批人。他们的早期表现甚至落后于那些最终"差一步"的同龄人,但在后期的发展中完成了超越。

发现三:通向顶尖的路径,与通向优秀的路径方向相反

鉴于早期表现者和后期表现者主要是不同的两个人群,且巅峰表现与早期表现负相关,这意味着早期杰出表现的预测因素与后期巅峰表现的预测因素很可能是不同的。

在体育领域,表现更好的青年运动员(是青年阶段表现更好的)确实开始专项训练更早、进入精英青训项目更早、达到各种"里程碑"的年龄更小。但到了成年阶段,情况完全倒转:那些最终成为世界冠军的运动员,比只达到国家级的同龄人开始专项训练更晚、进入精英项目更晚、达到里程碑的年龄更大。

练习量方面同样如此。青年阶段表现更好的人,在本专项上投入了更多时间,但在其他运动上的练习更少。而最终成为世界冠军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在本专项上的累计练习时间反而更少,但在其他运动上的练习时间更多。平均来看,这些世界级运动员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同时参与了大约两项其他运动,持续了大约9年。

这不是个别现象。在田径、球类、水上运动、冰雪运动等所有奥运会项目类型中,这个规律都成立。

其他领域呈现出高度一致的模式。诺贝尔奖得主在早年的学术产出进展更慢,拿到第一个全职教授职位的时间更长,获得奖学金的概率也低于同级别的国家奖获得者。但他们在跨学科活动上的投入,远超后者——不仅在科学领域内涉猎不同学科,还在科学之外从事其他职业、艺术、音乐、手工艺等活动。平均而言,每位诺奖得主参与了大约两项额外的业余领域。

歌剧领域的数据同样耐人寻味。研究者追踪了历史上59位最著名歌剧作曲家的911部作品,发现一部歌剧的成功程度,与作曲家此前在同类型歌剧上积累的数量呈负相关:写得越多同类型的,反而越不成功。但和跨类型的创作经验呈正相关,换句话说,涉猎越多的作曲家,作品越成功。甚至科学家、电影导演和艺术家的"爆发期"(hot streak)也遵循相似的规律:在连续推出高影响力作品之前,这些人通常会有一段在其他学科、其他类型、其他风格中工作的时期。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通往"卓越"的路径,看起来和通往"优秀"的路径方向相反?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传统观念认为,要想在某领域登峰造极,就必须“一万小时”专注于此——越早开始、练得越多越好。但这套逻辑在最顶尖的竞争中失效了。

研究者提出了三个相互关联的解释性假说:

第一,“搜寻-匹配”假说。这一假说源自劳动力市场经济学:在不同学科中的经历,增加了表现者找到最适合自己天赋和个人偏好的学科的概率。找到了最佳学科匹配的表现者,更有可能发展出卓越的巅峰表现。换言之,通过尝试不同领域,个体能够发现最适合自己的方向,而不是过早锁定在某个可能并非最优的领域。

第二,“增强学习资本”假说。这一假说源自一般学习迁移理论:不同学科中的多样化学习任务、情境和方法论,可能通过三种相互关联的方式扩展表现者未来长期专项学习的潜力——即他们的"学习资本"。通过接触不同的知识体系、方法论和问题情境,有助于培养灵活思维、模式识别能力和跨域整合能力——这些是长期高水平学习与创新的“资本”。换句话说,多样化的早期经历不是在“浪费时间”,而是在“投资大脑”。

第三,“限制风险”假说。过早、过度的专项化训练,通常伴随着一系列风险:训练与休息失衡、过度训练与 burnout(倦怠)、过度专项化带来的伤病(尤其在体育和音乐领域)、失去对单一领域的兴趣却难以转型、以及因过度投入而牺牲其他重要发展机会(教育、社交、其他兴趣等)。多领域实践相当于一个“风险分散”策略——降低了这些可能终结职业生涯的风险因素。

这三个假说相互关联,共同解释了为什么“慢”反而比“快”走得更远。

对教育实践的启示

基于研究,研究者认为现行的人才选拔与培养体系至少面临三个层面的反思:

第一,重新审视"选拔"的合理性。 以早期表现为核心标准的选拔机制,可能系统性地遗漏了大多数未来的顶尖人才。当前全球范围内的精英培养项目,招生时普遍关注的是"当前谁表现最好"。但数据显示,最终站上顶峰的人,大多数在选拔阶段并不处于"表现最好"的群体中。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选拔方式会产生一种连锁效应:由于选拔看重早期表现,学生、家长和教师都会倾向于加速早期发展——更早开始专项训练、更大强度地投入、削减其他"不相关"的活动。而这些做法,恰恰与通向最高成就的实际路径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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