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坛上神来一笔,战场上不堪一击历史挺有趣
公元318年,四月,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
四十三岁的琅琊王司马睿穿上龙袍,准备正式成为东晋的开国皇帝。
晋元帝 司马睿(276年-323年)
改朝换代,开国称帝,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司马睿拉起了大臣王导的手,要这位臣子和自己一起坐在皇位上,接受百官朝贺。
这算是把王导吓坏了,他连忙推辞,说如果皇帝跟我平起平坐,那天下的百姓谁来管理?您得高高在上,我们才能仰望您,追随您啊。
也许王导认为这是司马睿对他的试探,但是否司马睿这一刻的确是真心如此呢?
因为,没有王导,就没有司马睿的今天。
和司马睿的谨小慎微不同,王导有着超乎常人的政治嗅觉,他目光长远,很早就看明白了西晋必将覆灭的趋势,他意识到,如果能带着一位有司马氏血统的领袖南下,再争取到这些南方豪族的支持,就足以在江南建立一个新政权。
司马睿是王导的好友,又是一个恭俭谦退之人,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就这样,两个人带着家眷和他们的追随者,渡过长江,来到了这片他们要经营一生的土地。
《资治通鉴》卷八十八:晋元帝初镇建康吴人不附士庶莫有至者。
江东本来是三国时期东吴的地盘,当地有顾,朱,张,贺诸多大族,他们在这里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而在西晋灭吴之后,这些南方士族均被打压,被冷落,他们心里是不满的,现在一个在北方都算不上顶尖人物的琅琊王,带着一群北方的“难民”跑到这里来,大家凭什么尊敬你,又怎么会对你俯首帖耳呢?
所以,司马睿到建康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南方士族主动登门拜访,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后来还是王导出马,造势,示好,给出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才让司马睿逐渐站稳脚跟。
(王导 省示帖 局部)
当然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给利益,王导推行的基本政策,是“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简单来说,就是不折腾,不试图改变江南固有的秩序,也不侵害南方士族的经济利益,尽量尊重他们的自治权,北来的士族可以担任高官,你南方本地的,也享有同等的机会,这就是侨吴合流,侨就是北方来的,吴就代表了本地。
就这样,一个以北方侨姓士族为骨干,联合南方吴姓士族的江左政权,初步建立,后世称之为东晋。
永嘉之乱的爆发让中原大地沦为战场,匈奴,羯胡的军队四处烧杀掳掠,为了活命,数以百万计的北人背井离乡,像王导和司马睿一样,踏上了南迁之路。
这是一场持续了百年,规模空前的移民大潮,光是永嘉年间,南迁的人口就达到了五十万以上,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北方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样的高门大族,他们带着成百上千的部曲,佃客南逃,当然更多的还是身无分文的底层百姓,扶老携幼,风餐露宿。
士族也认可了,人口也有了,无论是否顺天应命,司马睿还是成为了开国皇帝。
但即位之后,司马睿很快发现,自己的人生信念和理想目标,和好友王导发生了分歧,而且是很大的分歧。
王导讲究无为而治,政权刚建立,内外形势都不稳定,上上之策就是什么都不做,让社会自然而然的恢复元气,因为王导明白,东晋的政权基础不是皇权,而是南北士族之间互相牵制的一种利益平衡,如果平衡被打破了,东晋就有变乱的风险,王导晚年时曾说:
《山谷外集诗注》卷一: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现在的人都议论我,说我稀里糊涂,不明事理,但后世之人一定会怀念我,会追思我的这份糊涂。
作为一个臣子,自然追求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境界,但对司马睿来说,东晋的建立,并非他本人的雄才大略,而是一群在北方已经待不下去的士族流亡到此,他们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才共同推举了自己做皇帝,王导就像是粘合剂一样,把宛如一盘散沙的南北士族捏合在了一起,至于他本人,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偶像,真正支撑起这个政权的,是以琅琊王氏为首的门阀士族,司马睿的天下是他贷款来的,作为代价,他必须拱手让出绝大部分的权力作为利息。
(古籍原文)
与士族共天下的模式要维持下去,需要一个微妙的平衡,皇帝要安于做吉祥物,而门阀满足于掌握实权不图虚名,但任何一个皇帝,尤其是开国皇帝,哪怕再弱势,他也有天然的想要扩张皇权的冲动。
弱,对普通人来说似乎无可厚非,你弱,我弱,大家弱,大家都是平凡人,是普通人,又怎么样?但对皇帝来说,弱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近乎于无孔不入的羞辱,弱不像强,强大可以给人安享权力的快感,而弱是我能不能执行这个命令,他会不会听我的,大臣是不是瞧不起我,这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琐碎折磨。
司马睿的不适感,是囚徒对铁窗的本能冲动,他反感的不是具体的王导或者是别人,而是共天下这个制度。
为了制衡,为了破除共天下,司马睿提拔了很多亲信,还释放了不少的奴隶,然后用这些奴隶组成了属于自己的军队,
皇帝的名义是要重用有才干的人,要培养能打仗的兵,目的是北伐,但大家都知道,皇帝其实是为了防范王敦。
王敦是王导的堂兄,同为琅琊王氏中的佼佼者,他坐镇荆州上游,势力很大,且不说后来王敦真的造反了,就是不造反,司马睿对王敦的恐惧也绝非空穴来风。
东晋的版图,在长江流域呈现出一种上游压制下游的态势。
当时的荆州很大,约等于现在的湖南湖北,地处长江上游,从荆州顺流而下,几天时间就能到建康,谁控制荆州,谁就掌握了悬在建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王敦当时就在荆州,手握重兵还不算,更糟糕的是,荆州在当时属于东晋抵抗北方政权的第一线,这意味着朝廷非但不能粗暴的削弱荆州兵权,还极度依赖它来防守。
(荆州防线)
皇帝的行为让王敦十分不安,也十分愤怒,在王敦看来,皇帝名义上是北伐,实际上就是提防自己,要对自己形成军事包围,自己是开国功臣,绝不接受皇帝的事后清算,于是王敦直接带兵打进了建康城,元帝没办法,只能被迫任命王敦为宰相,不久后忧愤而死。
这场被称为王敦之乱的战争不是皇帝和奸臣的对决,而是一个合伙企业的两方,资本方和经营方在分配问题上闹了矛盾,司马睿想要把王与马共天下改造成正常的君主制度,而王敦则想要把士族暂时的权力变成长期世袭的权力,双方都能诉诸于某种合理性,但决定胜负的终究还是暴力。
王敦有称帝之心,叛乱时,司马王室六军溃败,元帝的太子司马绍想要效仿当年魏帝曹髦,亲登战车,和王敦决一死战,后被劝阻这才作罢,之后,司马绍成为了东晋的第二位皇帝,即晋明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