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中,重大发现倪伟
几乎没有一块壁画是完整的,尤其是佛像脸,要么被铲掉,要么被戳坏,有些双目被精准地戳中,伤痕累累。这里是吐峪沟石窟,位于新疆吐鲁番鄯善县。
石窟里壁画保存得不多,人为破坏和外国探险家的掠夺,让它们所剩无几。但残留的壁画和出土文书,依然拼凑出一个消失的西域世界。
在盛夏,如果你从火焰山832米的最高峰俯瞰,会看到脚下缠绕着一条绿色“河流”。“河流”里芦苇青翠,给山脉带来清凉。正是这片罕见的绿意,滋养出吐峪沟石窟。
现存的一百多个洞窟,建在峡谷东西两侧山崖之上。吐峪沟石窟开凿于5世纪,14世纪废弃,绵延千年之久。“吐峪沟石窟是古代吐鲁番地区营建规模最大、洞窟数量最多、洞窟类型多样、延续时间最长的佛教石窟寺遗址群。”新疆吐鲁番学研究院副院长陈爱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这座并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山,为什么竟被选作修行之地?难道是艰苦之地更容易抵达佛?
20世纪,新疆考古学家王炳华来到这里,颇为感慨地说,“它已被大多数人遗忘,失落在了人们记忆的尘埃之中”,研究新疆佛教和艺术史的学者,还希望有幸一睹真实面目。
所幸,从2010年开始的持续考古发掘,让吐峪沟石窟在物理时空和历史时空中的真实面目都逐渐清晰。
远眺吐鲁番鄯善吐峪沟石窟 图/IC
飞鸟千里不敢来
吐峪沟石窟在吐鲁番市东部约50公里,沿火焰山脚而行。那个著名的测地表温度的“金箍棒”温度计,就显眼地立在路边。火焰山传统项目“沙子烤鸡蛋”至今都是热门打卡项目,展示着温度造就的奇观。
夏天,火焰山40多度是常态,从车上走下来,一股热风会让人窒息。然而7月16日,记者走进吐峪沟的这天,浓云阻隔着烈日,竟然落下了雨点。但几乎没人撑开伞,雨点入地就蒸发了。在吐鲁番,这雨不算小了,整个夏天不会超过十次。
吐峪沟峡谷坐落在火焰山中段,绵延12公里,从北向南将火焰山纵向切开。东西两侧红色山崖上,洞窟群遥遥相对。砂岩质的崖体上,风沙和地震留下深深的刻痕。很多洞窟已经无路抵达,被鸽子占为巢穴,它们像岩羊一样挂在洞口。“每到傍晚的某个时刻,鸽子们会成群起飞,非常有灵性。”高晓丽说道。
火焰山下的高昌故城,依然保存大量遗迹。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麻扎村俯瞰 摄影/本刊记者 倪伟
高晓丽2025年从中央民族大学文博专业毕业后,进入吐鲁番市文物局工作。站在沟底,她指向高处的一个洞窟。洞窟孤悬崖壁,洞外只有一块薄薄的崖体可以下脚,下方是数百米的深渊。“为了进那个洞,费了很大劲,都没有拴安全绳的地方。只能找一根棍子,极其小心地爬进去。”她说。
遗址考古已经告一段落,但资料整理和报告撰写尚需时日,高晓丽的一项工作任务,就是参与考古报告编写。为此,她需要再次进入每个洞窟,拍照、画图,记录基本信息。还有一些损坏更严重的洞窟,如今只能遥望,无法涉足。
抵达石窟,要先经过麻扎村——“最古老的维吾尔族村落”之一。而去年“五一”才开放的吐峪沟石窟,只是游客参观麻扎村之余顺便打卡的地方。一位游客走进棚子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有什么看头?没啥东西啊!”棚里只是一些土墙和土墩。展牌上写着:丁谷寺遗址。这是古代西域的著名佛寺。
历史记载中的吐峪沟石窟,宛如仙境。敦煌莫高窟中,保存着一件唐代《西州图经》残本,提到“丁谷窟”,称其“寺基依山构”,“上则危峰迢滞,下则轻流潺湲,实仙居之胜地”。丁谷窟即为吐峪沟石窟。残本记载,丁谷窟“雁塔飞空,虹梁饮汉”,如今俯瞰沟底翠绿的芦苇河道,以及一处处寺院遗迹,依稀能想见往日景象。
唐代文献没有记载丁谷窟的酷热,而边塞诗人岑参补充了这个信息。天宝年间,岑参是名将封常清的判官,当时封常清独掌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主持西域军务,而西州位于交通要道。诗人随主帅往返于北庭与安西之间,亲眼见证了大唐西域最后一位统帅的奔忙身影。
行旅之中,火焰山的酷热给岑参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写下多首惊叹之诗,例如:“火云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主帅封常清与吐峪沟的关联,比岑参的诗更深远。一千多年后,他的名字将从石窟的废墟里重新浮现。
吐峪沟66号窟主室门道北侧天神像,原型应该来自祆教神祇。图/受访者提供
谁在火焰山里凿石窟
你可能没听说过吐峪沟,但你可能听说过麹文泰;如果你不知道麹文泰,你一定也知道玄奘。他们都跟吐峪沟有关。
吐鲁番市往东,火焰山、高昌故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吐峪沟几大景点连成一线,当地司机会推荐你用一天时间游玩。这些景区都与西域古国高昌紧密相关,麹文泰就是高昌国王。
1986版《西游记》中火焰山的戏份,就在高昌故城取景,剧中百姓靠在佛寺遗址墙角喘息。40年过去,那处遗址几乎没有改变,夯土建筑在干燥气候中得以延寿。
高昌建城始于西汉屯田,魏晋时期属于凉州政权,5世纪独立建国。当时,北凉政权撤出河西,西迁至吐鲁番,在高昌城落脚后,开始在吐峪沟开凿石窟。石窟出土的“沮渠安周造寺碑”,记载了这段历史。
几十年后,城头变换大王旗,麹嘉被拥立为王,建立麹氏高昌国,进入强盛期。麹氏王国也将佛教立为国教。629年,国王麹文泰听说有位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即将到达伊吾(今哈密),立即派人迎接,盛邀至高昌讲经。
这位高僧就是玄奘法师。麹文泰百般挽留,玄奘绝食以明志,最终两人结拜成兄弟,约定待玄奘取经回来,在高昌停留三年,接受供养。玄奘出发时,麹文泰赠予黄金百两、银钱三万枚、骏马三十匹,以及几十个侍从、仆役等,并写下24封国书致沿线诸国。高昌的鼎力资助,让玄奘从此踏上坦途。
吐鲁番博物馆内的吐峪沟石窟出土《维摩诘所说经》长卷 图/视觉中国
那时,吐峪沟石窟正是高昌国的王家石窟,王族成员亲自督造佛像、开凿洞窟,大量僧人络绎不绝。石窟与高昌国同步进入繁盛期。高昌国对丁谷寺的重视,刻在石上,也写在纸上,出土文献留下了不少记录。比如,麹氏高昌国王曾亲自书写《金光明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等佛经,供养于丁谷寺。
考古发掘也还原了这一时期的石窟扩建过程。在6世纪末7世纪初的麹氏高昌时期,西区高台营建了一处规模宏大、布局规整的独立窟院。同一时期,还出现了一种规模较大的新型洞窟——讲堂窟,适合多人集会、高僧讲经等活动。玄奘或许也曾来过这里讲经。
“除了接受高昌城统治阶层和民众的供养外,这里更是吐鲁番地区僧人禅修和结夏安居的场所,甚至吐鲁番盆地以外的僧人,都前往吐峪沟巡礼或修行。”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长聘副教授付马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吐峪沟石窟群里并非始终只有佛教。摩尼教、祆教等宗教也曾在此停留。在壁画和文书中,今天人们仍能看到多种宗教传播过的痕迹。
在沟西区的66号窟,走入主室门道,可以看见门道两壁各绘有一幅天神壁画。天神双手托着盘子,盘中有火焰宝珠、如意、甜瓜,一只黄犬匍匐在身后。“这是2016年发现的一个窟,国外探险家也没有发掘过,保存得比较好,画的其实就是非佛教内容。”新疆吐鲁番学研究院副院长陈爱峰说。
起初,对于这两幅天神像的身份,研究者也不太清楚,后来发现其原型应该来自祆教神祇。祆教崇拜火,从古代波斯和中亚传入中国。祆教与摩尼教、景教,这三种宗教都在吐峪沟留下过痕迹。
安史之乱后,唐朝逐渐失去对西州的控制,吐蕃与回鹘先后占据高昌城。9世纪西州回鹘政权建立,13世纪归附蒙古,14世纪高昌城毁于战火。而吐峪沟石窟也在政权更迭中逐渐荒废。
拂去六百年的尘埃
30多年前,新疆考古学家王炳华走进吐峪沟村时,嬉戏玩耍的小男孩,好奇地尾随在他后面,眼睛里流露出疑惑和畏怯。而今天,疑惑与畏怯早就从当地人的眼神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司空见惯的自在和招徕生意的热情。
王炳华来此就是为了寻找石窟,古代的路已无迹可寻,他在碎石乱草之中跋涉,最终数出46个洞窟。地上到处都有碎石瓦砾的堆积,因为这里位于地震带,很多洞窟已被地震毁坏,被碎石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