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提供了另一种选择长安街知事
为什么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把目光投向全球南方?
最近,美国《连线》杂志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新一代中国跨国企业,正把全球南方作为优先布局方向。在它看来,中国企业正在拉各斯、孟买、圣保罗等城市积累全球化经验,而许多西方竞争对手却低估了这一趋势。
另一边,一些西方舆论开始炒作一些奇谈怪论,声称中国制造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构成竞争压力,甚至声称像中国、俄罗斯这样的国家不应该被视为全球南方成员。
中国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出口,早已超过对美欧出口的总和。越来越多中国企业选择走向全球南方,这究竟是应对贸易摩擦的权宜之计,还是世界经济重心正在发生更深刻的变化?为什么谁代表“全球南方”会成为国际舆论竞争的新焦点?
近日,《全球南方:构建世界秩序的未来》一书的作者、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殷之光在接受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专访时表示,随着中国发展,延续数百年的南北不平等格局正在受到挑战,世界正在迎来一种不同于西方现代化的发展可能。
对于中国而言,全球南方既是一种身份,也是一种实践,中国始终强调的不是“领导谁”,而是与更多国家共同发展、共同繁荣。
2025年1月23日,在肯尼亚内罗毕蒙内铁路车间,维保人员在一辆印有“连接国家 走向繁荣”标语的蒙内铁路机车前检修配件。新华社发
全球南方回应的是共同理想
知事:近年来,“全球南方”成为国际政治中的高频词,但很多人仍然会把它等同于“第三世界”或“发展中国家”。这几个概念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强调“全球南方”这一表述?
殷之光:“全球南方”“第三世界”和“发展中国家”,实际上是同一类国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不同表述。
16世纪世界市场形成后,世界各国开始建立联系,但这种联系建立在高度不平等的基础之上。
“第三世界”诞生于二战后的美苏两极格局中。当时,许多国家既不愿站在美国一边,也不愿站在苏联一边,希望能够在国际秩序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它所表达的诉求,与今天“全球南方”的理念高度一致,就是推动建立更加平等的国际秩序。这种平等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平等,更包括经济、文化、政治等方面的共同发展,而这种发展需要国家之间相互合作、相互支持。
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后,“发展中国家”成为更常见的说法。这一概念背后,是60年代以来美国主导的现代化理论,认为欠发达国家只要复制发达国家的发展模式,就能够实现现代化。
而今天的“全球南方”,回应的是贯穿近代以来的一个共同理想:在既有的不平等国际结构中,通过自身努力和团结协作,争取更加平等的发展地位。
2022年7月11日,在尼泊尔加德满都,学生在微笑儿童项目启动仪式后就餐。新华社发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实践,为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性。现代化并不一定要复制殖民、剥削和压迫的旧路径,国家之间也可以通过平等、团结、互助,探索符合自身国情的发展道路。
因此,今天强调“全球南方”,并不是因为这个概念是新出现的,而是经过近一个世纪的探索和实践,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条件把这一共同理想付诸实践。
中国的发展为全球南方提供了新的选择
知事:你认为,今天的南北结构性矛盾发生了哪些变化?过去全球贸易长期遵循“北方资本、南方劳动力”的逻辑,如今资本、产业、企业都在向南流动,这是否意味着传统的“中心-边缘”结构正在被改写?
殷之光:1980年,联合国南北委员会提出“勃兰特线”,按照经济发展水平将世界划分为发达国家(北方)和发展中国家(南方)。当时,北方国家意识到全球发展的高度不平等不仅会伤害南方,也会影响自身利益,因此提出南北合作。
当时南北差距十分明显,中国也被普遍视为全球南方国家,人均GDP低、工业基础薄弱。北方国家认为,通过援助和技术转移,就能解决南方的发展问题。
40多年过去,国际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最大的变量就是中国。
过去,北方国家更多把中国视为消费市场、原材料和劳动力的提供者,这种思维与19世纪的分工格局并没有本质区别。但中国走出了一条自主发展的道路,在保持金融主权、贸易主权的基础上,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打破了原有令全球北方相对舒适的国际分工格局。
现在,我们开始有能力把更多剩余价值留在国内,形成更加健康的国内循环,更重要的是,推动建立更健康的全球南方循环。
我经常举加纳首任总统恩克鲁玛的例子。20世纪60年代,加纳刚独立时,经济高度依赖可可出口,最大的市场仍是原来的殖民宗主国欧洲。如果这种经济结构不改变,政治独立的意义就会大打折扣。
而中国的发展为全球南方提供了新的选择。南方国家可以把产品出口到中国,在更加平等的交换中积累剩余价值,再投入本国建设。同时,中国也能够以更加平等、自主的知识理念,为全球南方培养人才。
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南方是大势所趋
知事:美国《连线》杂志称,新一代中国跨国企业正把全球南方作为优先布局方向。这是被动选择还是主动战略?
殷之光:我认为两方面都有。
实际上,这并不是新现象。20世纪50年代开始,中国就通过贸易援助、物物交换等方式,与全球南方建立联系。周恩来总理当时就强调,通过贸易增进彼此了解,通过人民交往凝聚共识,贸易是最容易形成合作的起点。
今天,中国企业布局全球南方,也是在突破20世纪80、90年代形成的全球化逻辑。当时普遍认为,北方市场更加成熟、制度更加稳定。但随着生产力发展,中国企业必然要走向更多发展中地区,这是历史发展的趋势。
在南非开普敦,人们参观2025年非洲科技节上的中国企业展台。新华社发
另一方面,以美国为首的一些北方国家通过种种方式遏制中国,试图维护原有的不平等格局。在这种背景下,中国企业也在主动寻找新的增长空间。
这反映出一个更大的趋势:随着中国的发展,原有的南北不平等格局正在受到挑战,通过互助合作和自主发展,世界经济政治格局正在朝着更加平等的方向演进。
全球南方成员和第二大经济体不是“双重身份”
知事:我国既是全球南方成员,又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这种“双重身份”会带来认知矛盾吗?
殷之光:中国不是突然变成第二大经济体的,而是一百多年来不断努力探索的结果。
如果放在历史进程中来看,全球南方成员和第二大经济体不是“双重身份”,而是沿着一条道路发展的结果。
我在书中把中国定位为“全球南方的堡垒”。中国首先要保护自身的发展成果,保持自主发展的能力。只有这样,世界才能拥有两种甚至更多的发展道路,不必非走北方式资本主义现代化道路。
中国的历史实践证明,现代化道路并非只有一种。这也是中国能够为世界提供的新希望、新动力和新选择。
2024年1月3日,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轻轨列车驶入一处轻轨站。这是中国制造的轻轨列车首次服务墨西哥城公共交通系统。新华社发
国际秩序不应由某一个国家来领导
知事:全球南方涵盖130多个国家,差异巨大。未来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如何凝聚共识?
殷之光:挑战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现有国际霸权体系带来的压力,包括制裁、军事干涉等;另一方面,则是在这些外部干涉影响下,全球南方内部出现分裂。
有些国家总是尝试要把“全球南方”阵营化、实体化,并谋求全球南方的所谓“领导权”,这种思维本身就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体现。为什么国际秩序一定要由某一个国家来领导?真正稳定的共同体,应建立在平等、协作、民主协商基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