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版“熹妃回宫”VISTA看天下

7/18/2026

她离开伤害自己的环境,也把保护自己的勇气,留给了更长的人生。

“当年同时得罪了公司的中层和高层,现在这个中层,是另一档节目的高层。怎么敌人的敌人,还是我的敌人?”

“每次杀鸡儆猴‘杀’的都是我。我说就不能换只鸡吗?老板可能也意识到了,公司猴很多,但‘鸡’不可失。”

6月,《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第一期开播,陈晓靖就靠“手撕前公司”火了。她骂老板、撕公司,把自己解约的故事抖成一个又一个包袱,让观众笑中带泪。最终,她在第一期节目中获得了196票的高分。

陈晓靖这样形容她的职场经历:这种感觉就好像我一怒之下想掀桌,发现掀不动,于是尴尬地把桌子抹了一下。

也许你还没听说过陈晓靖,但只要进过职场,就能懂她的段子。打工人都经历过进退两难的瞬间,面对迷茫的未来,想反抗却没有掀桌的底气,想离开又少一点勇气。有时,又会像段子里一样幻想“老板来到自己家门前,卑微地求自己回去上班、救救濒临倒闭的公司”。

陈晓靖的段子让人笑得很痛快,但笑过之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共情。有网友观察到,嘉宾席上的鸟鸟和鲁豫听到后来眼中泛泪,表情复杂。在这些看似爽文的职场复仇段子背后,是太多职场人都说不清、也咽不下的辛酸。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

陈晓靖的十年职场路,不止是一个脱口秀演员失去舞台、夺回舞台的故事。它也是一个年轻人从懵懂到成熟的过程。她曾在台前与幕后、大厂系统和个人前途之间反复拉扯。她拂袖离开,也不得不重新学习规则,她曾经想掀桌,后来却提醒别人,掀桌之前,要先保护好自己。

这场表演有12分钟。在脱口秀舞台上,这是不短的篇幅。陈晓靖把过去7年的故事压缩进这12分钟里,在一次次笑声之后,慢慢剖开那段说不出口的曾经。

一条微博惹的祸

“我发微博吐槽公司,公司居然要罚我。一家搞吐槽的公司,居然不让员工吐槽。”陈晓靖在节目里说。

2022年的一天,陈晓靖像往常一样做着编剧工作。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公司通知她,要处罚她停止半年的演出。理由是,她发布了一条微博造成了不良舆论影响。

那条微博是两个月前发的。当时陈晓靖参与了节目里一位跨界选手的编剧工作。节目播出后,跨界选手与脱口秀演员之间的竞演结果引发了争议。陈晓靖在微博上发了几句话,表达自己对这场争议的想法。但在公司和节目组看来,内部人员的公开表达,在当时的节点并不妥当。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

得知处罚时,陈晓靖的第一反应是懵的。在此之前,她已经被罚停过半年演出。对一个渴望舞台的演员来说,第二次被停演,意味着她作为演员的路再次被按下暂停键。

其实,那条微博发出去5分钟,陈晓靖就把它隐藏了。那时,她是一个很爱在微博上说话的人,有什么情绪、有什么日常,都会发出来。她没有想到,这样一次表达,会在两个月后变成处罚自己的理由。

这让她委屈,公司内部也有很多演员为陈晓靖打抱不平。大家不理解,为什么一件在他们看来并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最后会落到她一个人身上。

陈晓靖开始找管理层申诉,但是没有结果。之后不断有人来找她谈话,表示理解,但事情本身没有变化。她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发那条微博,试图问清楚这件事到底严重在哪里,最后得到的仍然是“理解”。

“理解,但不对事实做出任何反应。”她越聊越不明白。陈晓靖被暂停了所有演出。一个脱口秀演员,失去了舞台。

在陈晓靖的记忆里,2017年的笑果文化像一个家。从演员、编剧到导演,整个公司都是同龄人。她被这种“像大学社团一样”的氛围打动了,没有过多考虑资源、发展和未来,在大四毕业那年,她选择以管培生的身份加入笑果文化。

初入公司的陈晓靖和朋友们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光。陈晓靖的室友余有矿回忆道,那时候的新人演员没有什么曝光的机会,只能聚在一起打磨自己的段子,在开放麦讲完,演员之间互相帮忙修改。有时候一群人一起写稿到凌晨1点,然后全部推翻,再从4点开始改。她形容:“一堆小屁孩……都想的是,我们现在努力,一定不会白费的,我们以后一定会有很大的舞台。”

(@陈晓靖)

2020年前后,随着脱口秀综艺节目的走红,笑果文化开始变得更像一家公司。绩效、职级评定、OKR(目标与关键结果法)等更规范的管理方式被引入。公司里的氛围开始发生了变化,大家面对这样的变化多少都有些措手不及。

《脱口秀大会3》播出后,陈晓靖带去了一套在线下反响很好的段子,其中一句后来成了网络热梗:“我家里人一直劝我嫁给有钱人。我说你们不要再劝我了,你们去劝有钱人,我愿意的。”在线下,这套内容几乎怎么演怎么炸,但到了节目现场,反馈完全不同。她后来形容:“现场的大家像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看我。”

《脱口秀大会3》(@陈晓靖)

她很快被淘汰了。在以节目成绩衡量演员价值的体系里,被淘汰意味着她没能完成对自己价值的证明。此后,公司不再给她太多参加线上节目的机会,她的工作重心也开始慢慢转向幕后编剧。

对脱口秀演员来说,写和演原本很难分开。许多人一边为节目、嘉宾、明星编剧,一边继续在线下打磨自己的段子,等待舞台的机会。陈晓靖也是如此。她没有把这次失败归咎于外部,而是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是不是只要段子被认可,我就还有机会回到台前?”

于是,在那段没有聚光灯的日子里,她继续写。家里、公司、咖啡店,都可以是她的工作地点。余有矿记得,合租时的陈晓靖很少真正停下来。她买了很多喜剧、编剧的书,多半时间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稿、读书,就是去咖啡厅写作。

陈晓靖在《脱口秀大会3》被淘汰后的“哭播” (@陈晓靖)

她以为,只要再撑一撑,总会有机会。

2020年11月8日的深夜,陈晓靖一如既往地写稿。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姐姐的电话,父亲突发脑梗,被送进了医院。好在抢救及时,父亲从鬼门关回来了。那一刻,她做了一个当时以为很普通、后来却再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她想先把手上的项目做完,忙完这一周,再回去看父亲。

然而没等到再见最后一面。第二天,父亲离世了。

很多年后,再提到父亲的离开,陈晓靖仍然泣不成声。她说,“其实我明明可以放下工作回去的,公司也不会拦着,可我当时把工作看得太重要了,其实我没那么重要。那个错误的选择,让我失去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拼命撑住的东西,未必真的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陈晓靖)

“老板说,你有什么诉求。我说,我要你娶我。”

这是陈晓靖在节目里讲到的解约经过。一个“求婚”的包袱,把一段漫长、难堪又狼狈的拉扯,压缩成了几秒钟的笑声。观众听得“乳腺通畅”,但现实远比被打磨过的段子扎人得多。

最初,陈晓靖并不是没有试过正常解约,但是都失败了。那时她已经参与过不少节目编剧工作,离开牵涉到合同、保密协议和违约金,也牵涉到她和公司、节目组之间已经积累很久的矛盾。

解约过程并不顺利。她不明白,为什么公司不再让她上台,却也不愿意放她走。后来再回看,她把这件事理解为:想要离开本身,也是一种不服从。

陈晓靖尝试过和领导沟通。她在微信上给老板发了很多信息,像节目里说的那样,带着近乎“发疯”的语气,反复表达自己的情绪:“你们不要伤害我了,我也不会伤害你们的。放我走吧,我只想离开你们。”

现在回看,那些话让她觉得尴尬。但在当时,她已经无法再用平稳、体面的语言表达自己了。“情绪已经无法去调节了,”她说,“我只能把想问的、好奇的都问出来。”

《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