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为何疯抢国产空调?在法华人:一场40度高温
编者按:当极端高温席卷温带气候的法国,热浪便成了一剂残酷的社会“显影液”。作者陈章是法国克莱蒙奥弗涅大学人文地理博士生,他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这场气候危机下的法兰西众生相。从“干领”与“湿领”的职业分野,到富人避暑与孤老困守的住房差异,再到环保理念与生存刚需的政策悖论,热浪精准击中了现代社会的软肋。它不仅仅是气象异常,更无情地折叠了阶层。
文章之后,我们更需敲响警钟:全球变暖已非远在天边的环保议题,而是迫在眉睫的生存考验。面对极端天气,城市基建该如何重构?如何守住弱势群体的生存底线?这是全人类亟待作答的时代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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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8日晚上,我下单了一台400欧(约合人民币3000元)的移动空调。往年,它的合理身价应该在200欧(约合人民币1500元)左右,但在那个夜晚,法国各大电商平台的页面上,空调都显示着“售罄”。
经历了一整周的炙烤后,在法国,气温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我住在法国中部的克莱蒙费朗,这座城市以黑色火山熔岩建筑闻名。当地民宅多就地取材,粗粝的黑色火山岩配上繁复的法式雕花外墙,显得别具特色。火山岩热惰性极佳,往年夏天身处其中,仿佛置身幽凉的洞穴;但今年热浪来袭,厚重的石壁却成了完美的保温层,将白天的热气死死锁在屋内;到了夜晚,房间便化作一只无法散热的烤炉。
当空调从“不环保的奢侈品”沦为“保命的必需品”,其身价便在供需失衡中翻倍,甚至一路狂飙至600欧。那一晚,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原来热浪也是可以定价的。
火山岩立面的住宅楼(作者拍摄)
一、高温之下,阿尔诺和普通人一样挨热?
按理来说,法国纬度较高,又受大西洋眷顾,夏季本该是温和的。就算偶尔夏天午后气温攀升至33度,待到日落,便会迅速回落到18度上下。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对当地居民而言,建造房屋的重点不是“散热”,而是“保暖”,以抵御漫长阴冷的冬天。
今年的气候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失序。第一波热浪在5月底早早来临,白天逼近 30度的气温几乎透支了七八月的额度。即便如此,当时街头仍能看到裹着夹克的行人——比起酷热,当地人还是在应对寒冷这件事上更加熟练。
正是这种基于历史经验的侥幸心理,使人们对第二波热浪疏于防备。6月中旬,热高压如同一口巨大的透明锅盖,死死扣在法国上空,将热空气禁锢其中。白天气温飙升至40度,即便到了午夜,温度计的指针依然停留在28度。热浪迅速吞噬了法国全境,90个省份拉响橙色警报,其中49个省份升级为红色警报,覆盖了全国过半的人口。《世界报》用了一个沉重的词汇来定义这场危机:“历史性的异常”。
第二波热浪来临时,我在巴黎转机去葡萄牙参加学会。刚到巴黎时,药房外的电子屏上显示气温为36度。虽然当天晴空万里,但阳光却显得凌厉,炙烤着大地。
巴黎拥挤的地铁(作者提供)
钻进没有空调的巴黎地铁,狭小的车厢更是成了移动的桑拿房。法国朋友调侃说,比起乘客,更厉害的是司机——乘客坐几站便要下车,但司机却要在闷热的车厢中跑完全程。
树荫失去了庇护的效力,商场的冷气也显得杯水车薪。在这场无差别的气候惩罚面前,人们似乎无处可逃。
几乎与此同时,法国主持人扬·巴特斯(Yann Barthès)在《日常》(Quotidien)栏目上说的一句话,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他说,“在高温下,贝尔纳·阿尔诺(奢侈品牌LV的董事长和CEO)和普通人一样挨热”。乍听起来,这句话并非毫无道理,毕竟无论拥有多少财富,人在高温下都会流汗。可是,热浪面前真的人人平等吗?
我随后飞往葡萄牙的波尔图参加学会。这个海滨城市白天气温只有20度左右,傍晚甚至需要穿上外套。法国人在夏天有度假的习惯,他们会去南法或布列塔尼的海边避暑。但这次热浪来袭时,法国还未真正进入度假期,大多数人无法丢下工作逃离酷热。
也正是在波尔图,我意识到:如果有能力离开,热浪并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够离开?
彼时波尔图的街头还有人穿着长袖(作者拍摄)
二、“干领”还是“湿领”,晚上都只能回到“蒸笼”里
热浪像一面镜子,最先照见的是职业差异。
这次热浪中,法国《世界报》等媒体使用了“干领阶层(Cols secs)”和“湿领阶层(cols humides)”的说法。顾名思义,它是按照工作中是否出汗、是否能避开高温来区分人们的处境。为应对热浪,法国政府要求“湿领阶层”的雇主们调整工作时间,尽量将露天室外工作移到清晨或傍晚,中午停止暴露于高温下的作业。
但并不是只有露天工作才属于“湿领阶层”。
我的一位朋友是法国医学生,需要在大学附属医院实习。她告诉我,医院没有足够的降温设备:高温来临时,医护人员要在闷热的病房里照顾病患;许多病人本就是危重症,身体状况在热浪中变得更加脆弱;医护人员只能把床单打湿,给病人降温,自己热得汗流浃背时,也只能往身上浇些凉水,然后继续回到岗位上。结束炎热的工作后,他们还要回到热气蒸腾的家中,也没法好好休息。我的朋友谈及此事,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几天没睡好了,眼睛都是肿的。”
疫情之后,远程办公在法国大行其道,但这终究是工程师、咨询顾问和办公室白领的特权。对于护士、公交司机、餐饮服务员而言,无论气温多高,他们都必须准时把自己塞进闷热的公共交通,去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
再者,有些办公场所虽然配备冷气,却并非人人都能享有。近日有媒体爆料,欧盟委员会总部在高温期间关闭了1至7层的空调,而8层以上仍保持冷气供应——由于冯德莱恩及多名欧盟高级官员的办公室位于较高楼层。这一安排随即引发低楼层工作人员不满,被批评为一种“封建式”的冷气分配,成了高温下最讽刺的隐喻。
法国网友发起请愿,要求关掉巴特斯演播室的空调(作者提供)
热浪不仅照见了职业的差异,更无情地剖开了住房的阶层折叠。
白天,人们尚可躲进图书馆或超市“蹭”冷气;但当夜幕降临,每个人都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法国多数公寓没有空调,经过一整天的暴晒,墙体吸饱了热量,在夜里缓慢释放。经济拮据的人,往往居住在植被稀疏、人口稠密、柏油路纵横的街区。这些缺乏百叶窗遮挡、位于顶楼或朝向逼仄的廉租房,在城市热岛效应的加持下,化作了令人窒息的牢笼。
前段时间,我收到一封请愿召集邮件,标题是“无百叶窗,不交房租”(Pas de volets, pas de loyer)。这一度让我想起美国独立战争前“无代表,不纳税”(No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的口号,展示着普通租客的愤怒与无奈:当一个房间连最基本的遮阳通风和夜间休憩都无法保证时,它还配称之为“家”吗?
百叶窗请愿活动页面(作者提供)
但并非所有人都在忍受。有天晚上,我散步回家时经过附近一栋独立住宅,发现墙上安装着两台空调外机。在法国,公寓安装空调外机往往需要经过业主大会同意,而独栋住宅的主人则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对于没有安装空调的人们,也有破解之法。我的房东是一位收入丰厚的工程师。热浪期间,他给我发来邮件,说自己和夫人准备“消失几天”,去他们位于外地的第二住宅避暑。所谓“第二住宅”,是法国一些家庭除了主要居所之外,还拥有另一套用于度假或避暑的住房。
据法国《世界报》报道,到2025年,法国共有370万套第二套住房,占法国住房总量的9.8%。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的数据显示,34%的第二住宅房产属于富裕家庭——即年可支配收入超过37740欧元、位列收入最高的10%人群。这一刻,阶层的鸿沟无比清晰:对富裕阶层而言,热浪只是意味着换一把钥匙开门;而对普通人来说,只能在黑暗中苦熬,祈祷夜晚快点过去。
独立住宅可以自行安装空调(作者拍摄)
高温如同一场密不透风的静默海啸,那些社会性失语的孤寡老人往往首当其冲,率先被淹没在热浪中,很多时候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法新社6月29日报道了一位80岁独居老妇人的离世。她住在巴黎一栋老旧公寓的顶层阁楼,没有隔热层。据亲属回忆,夜里房间的温度甚至能飙升至47度。老人守着两台无力的风扇,却固执地拒绝离开巴黎。
直到6月底的一个周六,家人因为一直联系不上她,叫来了消防员。消防员破窗而入时,老人已经去世。由于殡仪馆没有空位,亲属等了很久才等到死亡证明和殡仪服务。他们只能先把老人移到床上,并在房间四周放上冰块,尽量降低温度,延缓遗体恶化。
读到这样的悲剧,便不难理解为何扬·巴特斯的调侃会引发众怒。亿万富翁阿尔诺显然不会住在没有隔热、没有空调的阁楼里,更不会在47度的高温中孤独地死去。
一名法国网友用漫画打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方:这就像在街上遇到一个乞丐,对方说:“给点吃的吧,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而扬·巴特斯却回答:“先生,现在是中午饭点,大家都饿了。”
法国网友调侃巴特斯的漫画(作者提供)
三、面对高温,法国人为什么连洒水车都不用
那么,法国政府面对热浪做了什么呢?
从葡萄牙返回后,我约了朋友在巴黎一家越南餐厅碰面。正午的阳光将空气烤得扭曲,餐厅老板正提着水桶,一桶接一桶地往门前的柏油路上泼水,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降温。朋友见状苦笑:“这位老板比巴黎市政府聪明多了,面对这种高温,法国人竟然连洒水车都不派上街。”
因为原定的列车被取消,我被迫在里昂车站中转。这并非孤例,法国国家铁路公司(SNCF)于7月8日宣布,由于热浪严重影响铁路设备,大量城际列车线路的车次被大幅削减。
高温天气确实给列车运行带来了诸多问题。悬挂在轨道上方、为列车供电的电缆受热后会发生松弛,甚至可能在列车经过时发生断裂,一旦断裂,就会立即切断电源,从而导致空调停运;高温还会导致部分铁轨受热膨胀,进而引发了道岔故障;尤其是老旧列车,发生各种故障的风险也更高。
但令人窒息的是,无论是巴黎还是里昂的火车站大厅,不仅没有空调,连大型风扇都难觅踪影。成百上千的旅客拖着沉重的行李,浸泡在凝固的闷热空气中,宛如一群被困在温水里的鱼。
7月8日巴黎蒙帕纳斯车站多趟次取消、延误(图源网络)
2026年的这场热浪,不可避免地唤醒了法国人对2003年的惨痛记忆。那一年,极端高温夺走了约15000人的生命。那场灾难让法国社会意识到对弱势群体照护的缺失,并由此设立了“团结日”(雇员每年无偿多工作7小时,用于支持老年人照护)。
然而,20多年过去,热浪再次来袭,不少养老院和医院仍然缺少足够的降温设备。法国并非没有从2003年热浪中吸取教训,但却宽泛地将热浪归因给全球变暖,单一解释为“公共卫生危机”。
他们执着于将热浪视为“偶发事件”,而不是需要长期适应的新气候现实。政策的重心放在了如何防止老人脱水死亡,却忽略了对住房、交通和公共空间的系统性气候适应改造。于是,在法国的环保叙事里,空调被贴上了高耗能、不环保的负面标签。在公共语境中,政治正确的话语体系始终聚焦于“节能减排”和“碳中和”,希望通过减缓全球变暖来减少未来热浪发生的频率。
这种现实打击与解决方案的明显错位,使得法国在面对新一轮猛扑而来的热浪时溃不成军。当“热穹顶”再次来袭,暴露出来的是整个社会缺乏适应极端高温的能力。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充满无力感的治理逻辑:政府在电子屏上滚动播放“多喝水、关百叶窗、夜间通风”的温馨提示,却对改善公共设施的降温能力讳莫如深。面对40度的炙烤,这些轻飘飘的建议显得尤为荒诞。有法国网友调侃道:“政府真贴心,还提醒我要用个杯子接水喝,原来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会喝水。”
配有空调的独立住宅楼(作者拍摄)
回到克莱蒙费朗的当天,气温突破40度,由于家里实在无法住人,我咬牙订了一家带空调的旅馆过夜。然而入住不到1小时整个旅店就停电了,询问前台后才知道,因为当天用电量过大,电路无法承受负荷因此短路了。我摸黑走到大堂,和其他满身大汗的旅客面面相觑。
这个小插曲揭示了一个庞大的系统性困境:如果全面普及空调,意味着整个城市的电网必须升级。但改造电力公共设施是一项更大的工程,公共财政支出无可避免会增加,在福利国家制度下,这类工程很容易卷入财政预算、环保理念和能源供应之间的拉扯。这或许也是法国应对措施显得隔靴搔痒的原因之一。
在法国高度依赖核电的能源结构下,高温又构成了一个致命的悖论。在今年的热浪中,法国诺让叙塞纳(Nogent-sur-Seine)核电站就因塞纳河水温过高而降低了发电功率。因为核电站需要抽取河水冷却反应堆,但为了保护生态,排出的温水不能让下游河温超过28度。当河水本身已经被烈日烤热时,核电站只能被迫降低功率甚至暂时停机。
热浪越猛烈,人们越需要电力降温;而热浪越猛烈,核电站的供电能力反而越弱。供需的撕裂最终会转化为高昂的电费账单,再次将底层民众挡在冷气的门外。最终人们发现,他们绝望却唯一的选择,就是依靠夜间通风和身体耐受来度过热浪。
克莱蒙费朗的夜晚(作者拍摄)
今天法国所面临的,早已不是“要不要环保”的道德辩论,而是一个建立在温带凉爽气候基础上的古老社会,如何痛苦地转身,去适应越来越暴戾的气候新常态。减少碳排放固然重要,它是人类的长远命题。但当热浪迫在眉睫,一个国家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只是如何减少未来的气候风险,更是如何保障人们今天仍能够正常生活。
6月29日下午,克莱蒙费朗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雷声。雷声响起,似乎是天空也在经受炙烤后叹了口气。我站在公寓窗前,听见街上传来人们的欢呼。当晚电闪雷鸣,虽然热气并未瞬间消散,但风中终于有了一丝湿润的凉意。
我思虑再三,没有取消移动空调的订单。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如果现在退货,下一次热浪来袭时,它会不会涨到500欧。
截至发稿时,作者购买的空调已经再次涨价至600欧(作者提供)
就在当天,Lidl宣布7月2日将在全法门店上新移动空调,消息一出便引起热议,有法国网友留言说,准备清晨六点就去排队。热浪面前,一向以优雅从容著称的法国人,也终于不再从容。我在7月1日去了附近一家Lidl,却发现根本没有上货的迹象,后来又看到其他门店的顾客分享,一个门店往往也只分到三四台。
不过,暂时抢不到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至少,在这场大雨过后的短暂清凉里,人们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在夜晚安稳地闭上眼睛,暂时忘却那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滚烫穹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