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老越吃香”的专业,要被替代了?三联生活周刊

7/6/2026

当AI开始读片、写病历、筛查风险,甚至参与治疗方案设计,一个焦虑正在蔓延:未来,医生会不会被替代?年轻人还值得花十年时间学医吗?

发生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简称“浙大邵逸夫医院”)的实验提供了一个回答:2020年,AI系统与来自全国各地的421位眼科医生比赛诊断角膜病,AI的准确率超越了现场96%的医生;四年后,比赛再次举行,AI的对手换成了37名经过AI辅助课程训练的浙大本科生,这一次学生赢了。

AI没有把医生推出诊室,但改变了医生抵达诊室的路径。医学教育要做的是培养既善用AI工具又能做出独立判断,既懂疾病也能面对真实患者的未来医生。

AI开始辅助医疗

胸痛缓解后,病人提出“想回家”。

这是一位30多岁的销售人员,深夜突发胸痛,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下称“浙大一院”)急诊就医。急诊医生先给他做了平扫CT——这是急诊里常用的检查,费用也相对低。但平扫CT上的主动脉边界不够清楚,血管和周围组织灰蒙蒙地混在一起。急诊医生拿不准主动脉有没有问题,请来其他专业的医生一起会诊。

血管外科医生接到会诊后赶到急诊,他看了片子,也只能隐约察觉到一点异常。

更麻烦的是,此时病人的胸痛缓解了不少,他想出院回家。

《疼痛难免》剧照

要不要让病人继续留院,进一步做价格更高的增强CT?但问题是,增强CT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做,医院的硬件条件、病人的肾功能、急诊能不能排上检查,都要考虑。

几位会诊专家讨论了很久,还是建议这位销售员留下来检查。动脉造影CT的结果令他们后怕:病人已经出现主动脉壁间血肿,如果当时离开医院,主动脉内壁可能破裂,甚至有死亡风险。

这样的会诊在急诊并不少见。急性主动脉综合征进展快、风险高,但症状并不总是典型。急诊室里,医生要在复杂混乱的线索中找到最大的可能性。

不过,最近两年,AI开始帮助医生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浙大一院与阿里达摩院团队研发了AI医疗模型iAorta,面向的是胸痛急诊里的平扫CT。病人的影像上传到系统后,AI会自动检查主动脉相关区域,如果发现可疑信号,它会在医生工作界面发出提示,并把可疑区域标出来。医生再回到片子上复核,判断这个提示有没有道理,是否需要进一步做增强CT。

浙大一院与阿里达摩院团队研发了AI 医疗模型 iAorta,面向的是胸痛急诊里的平扫CT,这能帮助医生更早发现风险

“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医生看得多、经历得多,心里才会有数。但急诊一线常常是年轻医生值班,不能让他们经历一次次事故才成长,代价太惨重。”浙大一院血管外科主任张鸿坤说,AI的价值就在于提前给一个提醒,让医生更早识别风险,提高诊断率,也让病人从中获益。

不仅是急诊,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更多临床环节里。医学影像是最常见的领域,AI可以在大量片子中筛出可疑区域,标注出来供医生重点查看。在门诊里,AI也可以辅助撰写病历,自动生成病历草稿,医生只需要做核对、删改、确认。

一位肿瘤科医生告诉本刊,AI甚至可以参与放疗中的一部分工作。以往,肿瘤患者在接受放射治疗前,医生和物理师要先在影像上勾画肿瘤范围,把周围正常器官标出来,确保肿瘤被照到,其他重要器官被尽量避开。这个过程很依赖人工经验,既费时间,也会受到不同医生习惯的影响。现在,一些AI工具可以自动完成初步勾画,生成治疗计划的基础版本,再由医生和物理师检查、修改、确认,如此一来,治疗流程更快、更稳定。

《精神科弱井医生》剧照

这也给医学生和患者带来了一个疑问:如果AI能写病历、读片,甚至参与放疗计划,未来我们还需要医生吗?还需要花十年时间学医吗?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医生和医学教育者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AI会改变医生的工作方式,但它不能取代医生。

病人不只是一张X光片或一份心电图,甚至影像上的一个可疑区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教务处处长邵莉说,疾病必须放回病人的症状、体征、病史和检查条件里理解。在临床现场,AI给出的只是提示,这个提示是否可信,后续如何推进治疗,仍然要由医生判断。

政策也划出了一条明确的界限。2022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互联网诊疗监管细则(试行)》明确提出,AI可以进入医疗流程,但不能取代医生提供诊疗服务。

但这并不意味着医生不需要做出改变。过去,医学教育主要训练学生从症状、体征和检查结果中形成判断;现在,AI可能帮助医生更早发现风险,也可能带来误报、漏报和新的依赖,未来医生不能只会看AI给出的提示,还要学会保持独立判断力,辨别AI信息的真伪,也理解病人的处境,并综合做出对病人最好的决策。

《良医》剧照

于是,问题被抛给了医学院:AI深度进入临床之后,我们的学校如何培养出一个更好的医生?

AI给答案,医学生还要背吗?

“学医很辛苦”。把一份临床医学五年制培养方案摊开,医学生的学习压力首先会变成一串数字。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官网公开的一份临床医学五年制培养方案中,必修课77门,总计218.5学分,选修课还要修满24学分。五年里,学生先学习医学前期课程,再进入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课程,最后一年完成各科轮转实习。

过去,这个过程很大程度上靠听课、看书、背诵、刷题完成。有了AI之后,获得答案变得很快,问题也随之出现:医学生还需要像过去那样,辛苦地记忆基础知识吗?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教授陈广洁给我举了一个例子:一位老医生看到一张检查片子后,很快能判断出病变的性质和位置,但他不会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一遍:这个病灶在解剖上对应哪个结构,病理上属于哪种类型,影像上为什么呈现这种特征。“在临床现场,基础知识不会以背诵的形式出现,它已经内化在医生的脑海中,成为医生判断的一部分。”陈广洁说,学生只有“自己懂了,才能去判断”。

《问心》剧照

所以,问题不是“基础知识还要不要学”,而是怎么学。AI带来的难题也在这里。它太容易把知识整理得清清楚楚,并给出解释。陈广洁担心,如果学生太快拿到答案,却没有真正消化基础知识,就很难判断AI给出的信息是否可靠。

于是,她对拓展性作业做了一个很具体的要求:学生如果使用AI,要说明用了哪种工具;如果先让AI生成答案,不能只交最终稿,还要交一份带修订痕迹的版本,标注修改的内容、分析AI出现的错误,并补充文献依据,再附带一份修改后的“清洁版本”。这不只是作业格式的变化,更是把学生处理AI答案的过程可视化,从而锻炼他们的逻辑推理和批判性科学思维。这样一来,老师看到的就不只是一个结果,而是学生是否有足够扎实的基础知识和理解能力,去真正消化、辨别AI的答案。

但学生的学习并不是从一份现成答案开始的。更多时候,他还停在题目前面,不知道如何破解一个病例。医学教育要解决的另一层问题,是在答案形成之前,能不能把学生一步步带回思考过程。

2024年起,浙江大学医学院建设的启真智医AI助学平台(简称“启真智医”)也在试图回应这个问题。浙江大学医学院教授沈静参与了启真智医的平台建设过程。她解释:“启真智医不是简单的通用问答工具,而是医学教育AI平台,能够围绕医学知识理解、临床思维训练和学习路径反馈,为学生提供循序渐进的智能学习支持。”这个平台可以作为学生的自学工具。

教授沈静(中)正在和学生讨论AI提供的信息。人机协同时代,医生的一项关键能力是质疑、辨别和矫正AI的答案

沈静和开发团队看重学生的思考和推理过程。启真智医里有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功能,叫“自适应习题训练”,学生如果答错了,系统不会直接显示正确答案,而是继续追问学生:这个病人有哪些关键信息?你刚才主要考虑了哪个方面?是不是漏掉了某个症状或检查结果?要不要换一个角度重新判断?“以前学生喜欢刷题,因为刷题和考试成绩直接相关,但现在单纯刷题、知道A、B、C、D是没有用的。”

这种“苏格拉底式提问”,是为了让学生回到病例里,重新看线索、整理思路,把基础知识点都串联在一起。沈静觉得,得到答案的过程变快之后,最重要的反而是这段慢下来的思考过程。“要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学生,培养成为一名专业的医学生,知识是跨不过的,但知识会有一个更加高效的学习方式。”

考试之外,怎样评价医学生?

在启真智医平台里,学生还可以做临床思维和急救场景的训练。屏幕另一端,AI会先扮演一位病人,学生要和“病人”对话,询问症状、病史、体格检查和检验检查信息,在有限线索中判断问题所在。

AI患者的“身体状况”会随着学生的处理方式而实时变化。典型的疾病场景是脑梗:学生观察AI患者的表现,通过问询,要尽快判断脑梗可能发生在哪里、是否需要溶栓、后续治疗该怎么走。如果学生一开始提问的方向偏了,得到的有用信息就很少;如果没有识别出生命危险,甚至没有判断出脑梗,AI患者不会等他重来一遍——它的病情可能继续恶化,甚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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