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能否透过“民族团结法”针对海外批评者?BBC

7/1/2026

23岁的张雅笛,又名Tara,原本应在英国一所着名大学就读。

然而,外界相信,她现正被关押于中国。

她于社交平台X的其中一则最后的发文中,她祝愿达赖喇嘛90岁生日快乐。她在法国求学期间,曾经协助一个促进西藏人权的中文网上平台进行编辑工作。

她在海外发表支持西藏人的言论,被认为是导致她入狱的原因。

北京将这位流亡精神领袖视为分裂分子,并认为其于1950年并入的西藏自治区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据报道,张雅笛于去年7月到访中国云南省香格里拉期间被捕,并被认为正面临“煽动分裂国家、破坏国家统一”的指控。

在一项新法律生效之际,她的经历让外界看到中国对异见人士、或其所称的分裂行为的容忍度:该法律甚至可能赋予政府针对境外人士的权力。

北京长期被指控在海外恐吓异议人士,包括向维吾尔活动人士施压、追踪流亡的政府批评者,以及悬赏通缉香港的民主派人士。然而,星期三(7月1日)生效的《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将为中国政府这些行动提供法律依据。

这一切发生之际,北京正致力于改善其海外形象,并巩固其作为全球大国的地位。

中国正在向外国领袖和游客打开大门。多位国际领袖,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及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爵士(Sir Keir Starmer),都曾经走过人民大会堂外的红地毯,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握手。

随着放宽签证限制及网上的宣传活动,中国正鼓励多达77个国家的民众前来旅游,其中包括大部分欧洲国家。社交媒体上,网红们分享他们走访中国各地的经历,包括到访西藏和新疆等严格管控的地区,内容聚焦于国家多元化的地理环境与自然美景。

2025年7月,达赖喇嘛在印度达兰萨拉出席祈祷活动。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这项新法律或许有助习近平控制中国海外的批评者,因为他们的说法与叙事挑战北京及其自身的名声。然而,该法律亦可能对其带来损害。

欧洲议会的成员已致函警告各成员国考虑暂停与中国的引渡条约,并表示若该法律针对欧洲公民,可能“对欧中关系造成严重后果”。

为何海外批评者感到忧虑?

这项《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旨在于中国56个民族之间建立其形容为“团结”、“社会和谐”及“共同”的国家认同,其中包括过去曾反抗中国统治的藏人与维吾尔人。

然而,批评人士担心,该法将进一步削弱西藏、新疆及内蒙古等地少数民族群体的权利。

该法律中隐藏着一条条款,特别引起了许多海外中国公民的关注。

第63条赋予中国当局权力,可对中国境外“破坏民族团结进步、制造民族分裂行为”的组织及个人采取行动。这似乎为中国政府提供法律依据,针对居于海外的少数民族倡议者。

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副区域主任白舒然(Sarah Brooks)表示:“这项法律并非保护多元与平等,而是要求一致性。”

“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以和平方式倡议中国少数民族的权利,都可能被界定为破坏‘民族团结’。这项法律为那些严重侵害维吾尔人、藏人及其他非汉族群体权利的政策提供了全国层面的法律框架。”

该法律在外国难以执行,专家认为,这更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任何辩论。

对于身处海外、但仍有家人在中国的知名活动人士而言,这是一个讯号,即使相隔遥远,他们所说的话也可能对国内的亲人带来实际后果。而他们亦可能无法再安全返回家乡。

在伦敦皮卡迪利广场的集会,抗议者出席声援西藏。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多位身处海外、曾就中国政府对藏人、维吾尔人及蒙古人等少数民族的待遇表达关注的知名人士向人权团体表示,过去一年,他们在中国的家人正面临日益加剧的威胁。

流亡的藏人特别忧虑,因为该法律于达赖喇嘛91岁生日前数日生效。

中国的“中国化”

自2000年代后期,中国政府开始推动其形容为“中国化”的少数民族政策,旨在透过将各民族同化至以汉族为主的文化,建立更为统一的国家认同。汉族人口占中国14亿总人口的九成以上。

习近平本人亦多次呼吁少数民族加强融合,曾表示要“像石榴籽那样紧紧抱在一起”,以建设更强大的中国。

这项新法律相关努力的一部分。从文件上看,该法声称将透过教育与住屋等措施,促进以汉族为主导、各民族之间更多的融合。法例规定,所有儿童在入读幼稚园前,直至高中毕业期间都需要学习普通话。以往,学生可用自身民族的语言完成大部分课程,包括藏语、维吾尔语或蒙古语。

北京方面认为,此举旨在为下一代提供机会,因为学习普通话——即中国各省多数人使用的语言——有助提升少数民族的就业前景。

但批评人士指出,同化政策往往强加于少数民族身上——在习近平对异见与抗议采取更强硬立场的情况下,这一国家主导的政策已在加速。

在西藏,当局曾经拘捕僧人,并且接管寺院的控制,以确保他们不会崇拜达赖喇嘛。BBC去年7月曾走访一座曾是藏人抗争核心的寺院,当地僧人表示他们生活在恐惧与威吓之中。

在新疆,人权组织记录显示,多达一百万名维吾尔穆斯林被拘押于中国政府所称的“再教育”营中,而联合国则指控北京存在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

2017年新疆喀什街头的维族女士。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2020年,中国北方的蒙古人曾罕见地举行集会,反对加强汉语教学及减少以蒙古语授课。有家长甚至拒绝让子女上学以示抗议,部分蒙古族人认为此举威胁其文化身份。当局迅速展开打压,抗议活动随即沉寂下来。

这项新法律同时为起诉家长或监护人提供法律依据,若他们向儿童灌输被形容为“有害”、影响民族和谐的观点。法律亦提出推进“互嵌式社区环境建设”,部分分析人士认为,这可能导致以少数民族为主的社区被拆散。

在上月介绍该法律的记者会上,司法部副部长胡卫列批评外国媒体将其形容为“长臂管辖”是对法律的“抹黑”。他表示,该法律是“正当合法、必要且可行的法律规定”。

他补充说:“维护国家统一、领土完整与社会稳定,是各国的主权,也是国际法确立的基本准则。”

在蒙古,一场抗议北京对内蒙古政策的示威。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但批评人士持相反意见。

今年早些时候,美国笔会(PEN America)与南蒙古人权信息中心发表一份报告,声称记录了中国网络平台上,蒙古语内容被系统性清除的情况——社交媒体群组被关闭、帐号被删除,以及非正式的数码社群被解散。

美国笔会芭比写作自由中心(PEN/Barbey)高级经理埃里卡·阮(Erika Nguyen)表示:“随着《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生效,中国政府将持续收紧其锁压的手段,并将毫不掩饰地把文化机构、科技及媒体武器化,以进一步推行国家控制的蒙古文化版本。”

她同时也是《拯救我们的母语:中国境内对蒙古文化的网络打压与消除》研究报告的共同作者。

她认为,该法第63条应“被视为对其他国家采取行动的呼吁,以加强对流亡藏人、维吾尔人、蒙古族这些民族的作家、艺术家、记者与活动人士的保护与支持,他们在继续自身工作的时候,亦承受着巨大的个人风险”。

随着该法律生效,人权团体认为,少数民族的语言将会被进一步排除于学校教育及官方生活之外,在中国境内,只有更少地方可以教授或使用这些语言。他们亦害怕,这项法律会堵塞讨论其意义的空间,甚至延伸至中国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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