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的一种恐惧:麻醉失效,病人醒了赛先生
“我一直在祈祷,竭尽全力,我甚至愿意出卖灵魂来离开那张手术台。”
全身麻醉是现代医学的伟大发明之一。对大多数人而言,从麻醉诱导*到苏醒,中间是一段彻底空白、毫无知觉的安全睡眠。然而,极少数人会陷入一种名为“术中知晓”的恐怖境地:意识完全清醒,能感知疼痛、听见医生对话,却被牢牢囚禁在麻痹的身体里,清醒地亲历手术的每一刻。
图源:Unsplash / Husien Bisky
这是医学史上真实存在、至今尚未完全破解的难题,它既拷问着现代麻醉技术的极限,也不断挑战着人类对意识本质的认知边界。
1998年,美国长笛演奏家 Carol Weihrer 躺上手术台,准备摘除被慢性疼痛折磨了9年的右眼。她本以为麻醉会结束长期的痛苦,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梦魇才刚刚开始。
手术进行约一小时后,她突然清晰地听见手术室里播放的迪斯科音乐。紧接着,医生的指令也逐渐变得清楚:“切深一点”、“用力拉”。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而手术仍在她的眼球上进行!
她试图尖叫、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法移动分毫——肌肉松弛剂让她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我在心里拼命祈祷、尖叫,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后来回忆说,“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切断视神经的瞬间,世界突然变黑。”
在长达五个半小时的手术中,她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被困在这种清醒而瘫痪的状态中。手术结束后,当她试图向医护人员描述这段经历时,最初却被当作“术后噩梦”。直到她能够一字不差地复述手术中的对话内容,医生才意识到这并非幻觉。
Carol的经历,正是医学上所说的“术中知晓”,俗称麻醉觉醒。通常指患者在全身麻醉手术过程中恢复意识,并能够对手术过程形成某种程度的记忆,即意外的术中清醒并伴随回忆(accidental awareness during general anesthesia, AAGA),有些病人还会伴有疼痛。
他们经历了什么?
长期以来,术中知晓因患者难以主动报告、医生难以实时察觉,其真实发生率被严重低估。直到2012-2013年间,英国皇家麻醉学院开展了一项全球规模最大、最全面的术中知晓调查项目——NAP5(第五次全国审计项目),覆盖约280万例全身麻醉,收集到300份患者报告的可能术中知晓案例,其中141例经专家组确认为真实的术中知晓。
这些术中知晓患者的经历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的感知,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令人恐惧:
第一层:感官的入侵。超过三分之一的患者能听到手术室的声音:医生的对话、器械的碰撞、背景音乐。约五分之一能感觉到身体被触碰或拉扯,另有五分之一患者清楚地意识到气管插管的过程。
第二层:身体的囚禁。患者描述有完全的无力感:42%的患者想动却无法动弹,41%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如同被困在自己的躯体中。
第三层:痛苦的折磨。在这种绝对无助的状态下,18%的患者还经历了疼痛,11%感到窒息、无法呼吸。
更令人意外的是,75%的术中知晓持续时间不到5分钟,中位时长仅3分钟,最短甚至只有30秒。但持续时间与痛苦程度、远期心理影响几乎无关,一次短短30秒的 “清醒瘫痪”,可能与数小时的折磨一样,留下伴随终生的心理阴影。
Carol正是其中最典型的案例之一。手术之后的十几年里,她再也无法平躺入睡,反复的噩梦与惊恐发作伴随着她的生活,最终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NAP5的随访数据显示,大约41%的患者出现中到重度长期心理问题,包括PTSD、抑郁、焦虑以及持续的睡眠障碍。
值得注意的是,术中知晓仅有三分之一发生在手术正式进行期间,另外三分之二都集中在麻醉的诱导期与苏醒期。诱导期是麻醉药注射后、手术开始前,药物尚未达到稳定血药浓度;苏醒期则是手术结束后、完全清醒前,药物浓度逐渐下降,意识可能先于肌肉松弛作用恢复。这两个时段是意识意外恢复的高发窗口。
术中知晓有多常见?
术中知晓的真实发生率在不同研究之间差异很大,这种差异主要来自病例发现方式,如果依赖患者术后主动报告,很多轻微、短暂或未被认真识别的经历可能不会被记录;而如果使用标准化问卷,并在术后不同时间点反复访谈,研究者往往能发现更多病例。医学上常用的Brice问卷,就是专门用于评估全麻手术患者是否发生术中知晓的标准化访谈工具。
许多采用访谈法评估术中知晓并进行明确回忆的前瞻性研究一致表明,术中知晓的发生率接近千分之一(但感到疼痛或记得手术过程的患者更少),且不同国家和研究之间仍有较大差异。例如,瑞典研究显示发生率约为1:650,中国2009年的研究为1:119,西班牙研究则为1:100。
图1 1970年,一项关于全身麻醉期间患者意识和梦境的经典临床研究中针对参与者的访谈问题,这也是后来被称为“Brice问卷”的原始版本。图源:参考文献[3]
相比之下,NAP5通过患者自发报告统计得到的发生率约为1:19600,也就是说大约每两万例全身麻醉中仅有1例术中知晓。但研究者也指出这一数字很可能严重低估,如果采用Brice访谈问卷等主动访谈方式,检出的病例数可能会增加数倍。
同时,术中知晓的风险人群和场景并不相同。在NAP5的数据中,从人群来看,女性在报告病例中占比约65%;肥胖患者的发生风险比普通人更高;儿童风险极低,仅约1:61100。
此外,急诊手术、夜间手术,或由经验相对不足的麻醉医生操作的手术,风险也会相应上升,且地域差异同样显著。中国、西班牙等国的报道发生率高于英美,这可能与麻醉管理规范、监测普及程度相关。从手术类型来看,高危手术的风险显著升高。剖宫产手术术中知晓发生率约1:670,接近普通手术的10倍;心脏手术约1:8600;严重创伤急诊手术的风险则更高。
为何会发生?
在多数情况下,术中知晓与麻醉药物管理问题有关。
全身麻醉需要药物共同实现无意识(催眠)、无痛(镇痛)、遗忘及肌肉松弛。通常通过以下药物来实现:麻醉药(丙泊酚、挥发性吸入麻醉药等)抑制意识;镇痛药(阿片类等)阻断疼痛传导;肌肉松弛剂使骨骼肌松弛,身体暂时无法活动。
药物剂量不足会导致患者在麻醉诱导后提前恢复意识,其他常见原因还有转运过程(如手术室与检查室之间的患者移动)中输注中断、处理困难气道时忘记追加麻醉药;手术期间则可能因麻醉剂蒸发器未开启、静脉管路堵塞,或为维持血压而被迫降低麻醉深度等操作因素。
除上述操作性问题外,剂量不足还可能源于给药方案或药物代谢动力学估计不准确。例如在肥胖患者中,脂溶性麻醉药的分布容积与普通患者差异显著,若单纯按实际体重给药,可能导致有效麻醉浓度不足。此外,在吸入麻醉转为全凭静脉麻醉(TIVA)的切换过程中,若药物衔接不充分,也可能造成麻醉深度下降,从而增加术中知晓风险。
关于药物剂量,前文提及的剖宫产和心脏手术等还有一个共同特点:麻醉医生必须在“足够麻醉深度”与“维持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之间艰难平衡。为保护剖宫产胎儿、稳定心脏手术循环、挽救创伤患者生命,麻醉剂量常被刻意调低,这也可能让意识提前恢复的风险大幅上升。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肌肉松弛剂作为全身麻醉的组成部分,却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术中知晓的风险!在NAP5 调查中,93%的术中知晓病例都使用了这类药物。如果不使用肌松药,即便麻醉偏浅,患者仍可通过肢体动作提醒医护人员,而肌松药会让这一最后的“求救信号”彻底消失。
NAP5还记录了十几起严重的麻醉事故:部分患者因药物标签相似,在未注入麻醉药的情况下就被使用肌肉松弛剂,清醒地承受“开膛破肚”般的剧痛。这类由人为失误导致的案例往往创伤最为深重。
此外,有术中知晓既往史或家族史的患者,发生术中知晓的风险也会升高,这提示,除手术类型和麻醉管理因素外,个体对麻醉药的敏感性差异及遗传因素也可能影响术中知晓风险。
总而言之,药物错误、剂量不足、设备与管路故障、转运期用药“空窗”、肌肉松弛剂管理不当等都是目前已知术中知晓的主要诱因,但仍有一部分病例至今无法找到明确原因。
值得欣慰的是,NAP5项目明确指出:73.6%的术中知晓是可能避免的,其核心是严格执行标准化流程,这比依赖单一脑电监测设备更为可靠,因为目前没有完美的技术能实时可靠地预测意识深度。标准化预防措施包括落实手术安全核查清单,在麻醉诱导、转运、苏醒三个高危时段重点复核;对高危人群,综合多项指标判断麻醉深度,谨慎使用肌肉松弛剂。
同时,NAP5也强调术后沟通、病情解释与心理支持的重要性。若患者不幸经历术中知晓,术后应主动向医护人员详细描述自己听到、感受到的细节,不必因担心“不被相信” 而选择沉默。及时的识别与干预,能显著降低远期心理创伤。
图2 NAP5建议在麻醉关键节点进行安全核查。在麻醉诱导前、患者转运或体位改变前后,以及手术结束时,反复核查气道、呼吸、循环、麻醉药物和团队沟通五个关键环节,以减少给药中断、设备故障、药物错误和沟通遗漏,降低术中知晓风险。图源:参考文献[8]
回到Carol Weihrer 的故事,术后多年,她仍记得自己被困在手术台上的绝望:“我一直在祈祷,竭尽全力,我甚至愿意出卖灵魂来离开那张手术台。”
但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创立了 “麻醉知晓运动(Anaesthesia Awareness Campaign)”,建立网站为同类患者提供支持,与2000多名有相似经历的人交流,并推动美国麻醉医师协会发布术中知晓临床实践建议。2024年,72岁的Carol离世,但她与无数幸存者的经历,让医学界真正正视这场无声的清醒恐惧。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全身麻醉依然安全、可靠。但对那极少数不幸遭遇术中知晓的患者,它可能是一场改变一生的创伤。如今,术中知晓已成为麻醉学的重点研究方向,更重要的是,麻醉学本身也始终是人类探索意识科学的关键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