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出江口沉银“3D藏宝图”中国科学报
在四川眉山市彭山区江口镇,府河与南河汇成岷江转向西南而去。
1646年,明末农民军首领张献忠率部乘船沿岷江南下,据传正是于此突遭南明军火攻,舟焚人亡,所携金银尽沉江底。
传说被写作童谣:“石龙对石虎,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可所唱是否为真,数百年来没有定论。或许是前人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便将线索埋下,待后人解开。
长沙府岁供王府足金五十两金锭。
明末大西政权铸造的税银五十两。
370年后,江口沉银遗址考古发掘工作开启,历时7年,至2023年总出水文物7.6万余件。
今年4月,遗址核心区附近,全国首座以金银器为主题的江口沉银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售票开放。7800平方米的空间里,展陈了7000余件金册、银锭、西王赏功金币等文物,这是张献忠留给后世最直观的财富想象。
这也不禁让人好奇:沉睡在岷江河床里的金银,究竟是如何被准确找到的?
这背后,有一段从“不可能”到“可能”的折抽丝剥茧的过程。
1、“无心插柳”
2016年底,枯水期到来,位于岷江东岸、两江交汇处的首期江口沉银发掘区完成了围堰,通过截流抽水造出一块作业面。
2017年春节前两天,电子科技大学(以下简称电子科大)资源与环境学院接到了任务:“彭山江口岷江河道里,可能有张献忠的沉银,你们能做些什么?”
派去现场察看的人,回来后都摇头。
“之前在河道里找到的银锭,看上去巴掌大,但在地球电磁探测的尺度上,却属极小的目标体。”当时正在电子科大做博士后、现在该校任教的周军回忆。
而这些金属块埋藏的地方,是十几米深的岷江河床,上面覆盖着密实的卵石层。“根本不可能直接找到。”周军说,“哪怕银锭只埋到两米深,产生的异常信号也会被淹没在背景响应中。”
更何况,没有人知道文物究竟散落在河道的哪一段。岷江行至这里宽达数百米,深浅交替,水文复杂。
周军还是连夜赶出了一份方案。只不过这份最初的研究方案,和后来真正奏效的方法大相径庭。
到了2月,团队正式入场时,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为主体的考古队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3月官方通报出水文物超过一万件。
但水下遗址范围大,考古队希望电子科大团队用地球物理探测手段“试一试”,以提供更多的科学证据来印证和引导后续发掘。
首期考古工作中,周军大多做的是陆地实验,埋了碳素钢柱来模拟银锭,以直接探测的思路进行尝试,虽然希望渺茫。
实验的区域,是河滩上一块宽十来米、长七八十米的狭长地带。探测方法系直流电法,研究人员按一定间距往地下打电极,再浇上水,以期让电极和卵石滩“耦合”得更好。而电流会像水渗入沙土一样,穿透卵石层,在地下“流动”,采集数据。
对直流电法探测而言,卵石堆积、空隙多,电极与地面接触不良,信噪比很低,出来的图像模糊不清。
为此,周军调整了反演策略,先用“稳健”反演压制噪声干扰,再用“聚焦”反演让电性界面变得锐利。
虽然每天只能测一道剖面,但各种直流电的观测装置都用上了。周军的想法是,不管对装置熟不熟悉,先全部采集一遍,拿到数据再说。
没想到,实验区一条地下剖面的直流电阻率数据,给了周军一个意外发现。
遗址地下主要为江水层、砂卵石层以及河床基岩,基岩是四川地区常见的红砂岩。电阻率剖面显示,卵石层的电阻率远高于基岩和江水层,三者区分明显。同时,十米范围内,基岩起伏高差能有数米。
“这个地方的基岩起伏很大。”到实验快结束的时候,周军已经认定。
“基岩的起伏,是江水长年冲刷、下切侵蚀河床形成的。”他解释,这种起伏的河道结构一旦形成,又会反过来控制江水流速。
所以,摸清基岩起伏,就能判断哪里水流会变快、哪里会变缓。水流一慢,比重更大的银锭就容易沉下来、堆起来。而且基岩不像河床表层那样容易受后期人为挖沙、修河道影响,是更可靠的参照。
带着初步形成的想法,周军找到了考古队领队刘志岩进行研讨,决定进行间接探测,先摸清河床基岩的结构。
“当下这是唯一的出路。”周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2、在水面“撒网”
陆地实验确立了探测思路,真正的“检验”还在水上。
电子科大联合了十余家地学单位组成的探测团队,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织的考古发掘团队于2018年初启动了第二期发掘工作。这一次,沿岷江东岸围堰扩大,探测面积超过了10万平方米。
用直流电阻率法给河床做“CT”,首先得在河道里拉出一条条稳定的测线,再布好电极。
周军介绍,常规水域物探常用的是拖曳式观测,在宽阔水面拖着电缆和传感器边走边测,效率高,但需要船保持固定航速,适用于海岸带或其他大尺度水域环境的探测。
而此次水下考古要求的是精细尺度,江口遗址河道较狭窄、浅滩交错,拖曳式根本施展不开,所以团队专门采用了水面定点式三维观测。
虽然正值枯水期,但岷江与府河和南河交汇处江水翻涌的程度,依然不可小觑。
研究人员试过用尼龙绳穿浮球标记测点,绳子根本固定不住,抛下船锚去抓河底,连锚也被冲走。几经折腾,最终靠增加船锚以及混凝土块压重,组成了“浮球锚链阵”,才在激流中把测线“钉”住。
在发掘区南侧,一块长200米、宽80米的矩形探测区域被铺开。沿着河流方向,18条水上电阻率测线按5米间距布设。在垂直河道方向,线距12米的9条两栖电阻率成像和地质雷达剖面也依次撒下。
探地雷达测河床表面,直流电法测基岩顶面,两组数据联合反演,就能同时得到江底的“表皮”与“骨架”,相当于给河床拍了张立体的X光片,还原水下全貌。
从附近渔家借来的船,成了水上布线和探测的“移动工作站”,船载着设备、拖着电缆,在江面缓慢挪动。“领航”的是本地人,最知道哪儿水浅、哪儿水深,哪儿能走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