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藤里最孤独的大学——康奈尔大学bytenotes

6/25/2026

峡谷深处的绞肉机,与最平民的常春藤。

去康奈尔的路,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它不在纽约市,也不在波士顿。如果你从纽约的肯尼迪机场下飞机,你还要坐上整整四个小时的大巴,一路向西北开。

窗外的风景会逐渐从繁华的都市,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无边无际的树林、大片的农田和偶尔路过的牛羊。直到手机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车子驶入一个叫伊萨卡(Ithaca)的小镇。

一百年前,一个叫胡适的中国留学生来到这里,看着满山的红叶和清澈的湖水,给这个小镇起了一个极其绝美的中文译名:绮色佳。

而一百年后的中国留学生,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走下大巴,看着周围的荒山野岭,给它起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外号:康村。

康奈尔大学,就建在这个村子的山顶上。

校园的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峡谷(Gorges)和落差巨大的瀑布。康奈尔有一句著名的官方宣传语,印在无数的T恤和马克杯上:“Ithaca is GORGES”(伊萨卡风景如画,利用了Gorges峡谷的双关语)。

风景确实美得像人间仙境。

但在伊萨卡漫长、凛冽、长达半年的凛冬里。当大雪封山,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你被困在这座山顶的大学里,除了读书,你无事可做。

这是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幽闭感。

它切断了你和繁华世界的一切联系,把你逼进一间又一间灯火通明的图书馆,直面人类知识的深渊。

“任何人,任何学科”

在讲康奈尔的学术有多变态之前,你必须先了解这所大学的建校基因。

在美国传统的八大常春藤盟校里,康奈尔是最年轻的,也是最“离经叛道”的。

哈佛、耶鲁、普林斯顿,这些老牌名校最初都是为了培养神职人员、贵族和政商精英而建的。它们的骨子里带着一种傲慢的精英主义。

但康奈尔的创始人,埃兹拉・康奈尔(Ezra Cornell),是个木匠出身的穷小子。他靠着铺设美国早期的电报电缆发了家。

1865年,这个没有受过什么正规高等教育的暴发户,决定捐出自己的农场和财富来建一所大学。

他站在伊萨卡的山头上,说了一句在当时的美国教育界极其狂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I would found an institution where any person can find instruction in any study.” (我要建立一所大学,让任何人都能在这里学到任何学科。)

这句话,后来成了康奈尔的校训。

在那个连女性和黑人都很难上大学的年代,康奈尔打破了所有的阶级、性别、宗教和学科的壁垒。

它觉得古典文学和哲学很重要。但它同时觉得,种地、养牛、建房子、做饭、修机器,同样重要。

所以,今天的康奈尔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甚至有些割裂的专业分布:

它有世界顶级的文理学院和工程学院。

但它同时拥有全美第一的农业与生命科学学院。校园里有真正的奶牛场,学生自己挤牛奶、做冰淇淋(康奈尔的自制冰淇淋Cornell Dairy在全美高校里赫赫有名)。

它拥有全美第一的酒店管理学院(Hotel School)。这里的学生穿着笔挺的正装去上课,不仅要学复杂的金融投行模型,还要学品酒、做菜、甚至如何铺好一张五星级酒店的床单。

它甚至还有全美唯一一个常春藤级别的劳工关系学院(ILR)。

更奇葩的是,康奈尔是一所“半私立半公立”的大学。

它的文理学院、工程学院是私立的(学费极贵);但它的农业、人类生态、兽医等几个学院是和纽约州政府合作的公立学院(对本州居民学费减半)。

这种把贵族精英和泥腿子平民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气质,让康奈尔在常春藤里显得极其特别。

它不装。它极其务实。它尊重一切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技能,无论它是写一首十四行诗,还是烤出一块完美的牛排。

峡谷里的学术绞肉机

但千万不要因为它的“接地气”,就低估了这里的残酷程度。

在中国留学圈里,康奈尔经常被调侃为“最容易进的常春藤”。因为它的整体录取率在八大藤校里确实是最高的(常年在7%-10%左右徘徊,而哈佛只有3%)。

但在美国本土的学生圈子里,康奈尔有一句更著名的评价: “The easiest Ivy to get into, but the hardest to graduate from.” (最容易进的常春藤,最难毕业的常春藤。)

康奈尔的学术压力,在美国高校界是出了名的“变态”。

这里有一套极其折磨人的考试制度。别的大学一学期通常只有期中和期末两次大考。而康奈尔发明了一个词,叫Prelims(预考)。

在康奈尔,一门课一学期可能有三次、甚至四次Prelims。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结果:从开学第三周开始,一直到期末考试,康奈尔的学生几乎每周都在考试。没有喘息的机会,没有所谓的“轻松期”。

每一周,都是考试周。

这种高强度的知识灌输和考核,配合上伊萨卡漫长阴郁的冬天,形成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心理压迫感。

康奈尔有一座标志性的高塔----麦格劳塔(McGraw Tower)。每天傍晚,塔里的钟声会在峡谷间回荡。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康奈尔周边的峡谷大桥下,都装有一种极其刺眼的金属防护网。

那是用来防自杀的。

因为极大的课业压力和冬季缺乏日照导致的抑郁,康奈尔曾一度被媒体渲染为“自杀率最高的大学”。

虽然统计学后来证明这是一种夸张的刻板印象(它的自杀率并不高于全美大学生平均水平),但这几张挂在桥下的防护网,依然成了这所大学沉重学业的最真实写照。

你在这里,不仅要和全美国最聪明的几万人竞争。你还要和伊萨卡漫长黑夜里、那种想要放弃的绝望感作斗争。

在康奈尔大图书馆(Uris Library)的地下一层,有一个著名的自习区,叫“鸡尾酒休息室(Cocktail Lounge)”。

名字听起来很轻松,但里面根本没有鸡尾酒。

它拥有巨大的落地窗,外面就是峡谷和山坡。无数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康奈尔的学生坐在这个温暖的地穴里,看着窗外漆黑的深渊,喝着浓咖啡,死磕着那些几乎要将大脑烧穿的代码和公式。

只有熬过伊萨卡冬天的人,才配得上康奈尔的学位。

从苹果园到文学巨匠

一百多年前,那个给这里起名“绮色佳”的年轻人胡适,刚来康奈尔的时候,读的其实不是文学。

他读的是农学院。

因为当时的中国极其贫穷落后,胡适觉得,学农学能救国。

他在康奈尔的苹果园里种苹果,挑拣苹果。直到有一天,他在一次苹果分类的考试里,因为实在分不清那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几百种苹果,最终决定放弃农学,转去了文理学院读哲学。

如果胡适当年忍住了枯燥,坚持学了农学,中国可能会多一个优秀的农业专家,但就会少了一位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巨匠。

这就是康奈尔“任何人,任何学科”的伟大之处。它允许你迷路,允许你试错,允许你在苹果园和柏拉图之间自由切换。

从这片峡谷里走出的人,背景千差万别。

有写出了《宠儿》、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黑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

有美国最高法院最著名的自由派大法官、美国平权运动的偶像鲁斯・巴德・金斯伯格(RBG)。

有设计了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大桥----钱塘江大桥的桥梁专家茅以升。

也有创立了万豪酒店帝国、将酒店管理变成一门精密科学的商业大亨。

他们看起来毫无共性。

但在康奈尔的四年,给他们打下了一种共同的烙印:抗造。

因为经历过康奈尔那种连轴转的Prelims,经历过在半米深的大雪中跋涉去上早八课的绝望。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身上很少有那种傲慢的娇气。

他们更像是一群被丢在荒野里拉练过的幸存者。你知道这个世界极其严酷,你知道任何一点成绩都需要用极度的自律去换取。

坡日(Slope Day)的狂欢

每年五月,当伊萨卡长达半年的冬天终于结束,冰雪融化,峡谷里的瀑布重新开始奔腾的时候。 康奈尔会迎来它一年中最疯狂的一天----Slope Day(坡日)。

在标志性的Libe Slope大草坡上,几万名学生会聚集在一起。

平时那些在图书馆里熬得双眼通红的书呆子,穿着短裤和吊带,手里拿着啤酒,听着请来的大牌歌手在草坡底部开演唱会。

这是他们一年里唯一允许自己彻底放纵的日子。

他们喝酒,在大草坡上打滚,把积压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压力、抑郁和疲惫,毫无保留地释放进伊萨卡初夏微凉的空气里。

狂欢结束之后,第二天,他们又要重新背上沉重的书包,走入期末考试的地狱。

我一直觉得,Slope Day是理解康奈尔的最后一把钥匙。

这群年轻人,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峡谷山顶上,忍受着常春藤里最残酷的淘汰率,忍受着最漫长的风雪。

他们不是不懂得享乐,他们只是极其清醒地知道,在这个没有退路的“康村”里,所有的快乐,都必须建立在极其痛苦的付出之上。

就像那个木匠出身的创始人埃兹拉・康奈尔当年站在这片荒原上所期望的那样。

他不想要一个供贵族子弟喝下午茶的度假村。

他想要一个大熔炉。

把男的、女的、富的、穷的、学哲学的、种苹果的,全部扔进这个峡谷里。用最严酷的风雪去吹打他们,用最沉重的书本去淬炼他们。

然后,看他们如何在这个荒野里,长出属于自己的、不可摧毁的骨头。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