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画瓶瓶罐罐的他,为何举世闻名?南方周末

6/24/2026

你可能不知道乔治·莫兰迪(Giorgio Morandi)是谁,但一定听说过“莫兰迪色”。

“莫兰迪色”其实不是艺术家本人使用过的概念,也不是艺术史上的正式术语。它是一个当代设计与营销概念,尤其自2010年代末以来在中国及东亚地区广泛流行,用来形容一种低饱和度、低明度、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调的柔和色彩体系。

乔治·莫兰迪 《静物》,1951年作,(V. n.783),布面油彩,39厘米 × 45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藏。浦东美术馆供图

2018年7月,古装剧《延禧攻略》播出,成为当年讨论度最高的剧集之一。该剧一改以往于正惯常在宫廷剧中使用的高饱和度“阿宝色”滤镜,“莫兰迪色”一词随着《延禧攻略》的热播出了圈。谷歌趋势显示,“莫兰迪色”(Morandi palette)一词在2018年8月首次出现一个搜索高峰,并且在2020年以后热度不断攀升。

典型的莫兰迪色包括:灰粉色、鼠尾草绿、灰蓝色、灰褐色、米色、灰紫色、烟熏黄、柔和陶土色。这类色彩都不是鲜艳、纯粹的颜色。混入互补色、加入灰色调或降低色彩纯度后,原本明亮饱和的色彩变得克制、内敛,最终形成一种沉静、和谐的视觉效果。它们之所以被称为莫兰迪色,是因为这种色彩氛围让人联想到莫兰迪静物画中的视觉印象,那些瓶瓶罐罐常常呈现出此类朴素而微妙的色调,彼此之间没有强烈的对比,却在细微的明暗变化中形成精致的平衡感。

如今,许多人是通过一种被认为高级感代表的色系而非他的画作来认识莫兰迪的,这多少有些讽刺。但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馆长洛伦佐·巴尔比(Lorenzo Balbi)认为,这也给了莫兰迪博物馆一个参与策划全新莫兰迪大展的宝贵机会,让观众得以重新了解这位杰出的意大利艺术家。

本世纪以来全球最大规模莫兰迪主题展

2026年6月17日至2026年10月,由浦东美术馆和莫兰迪博物馆联合主办的“乔治·莫兰迪:独白”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展出。本次展览共计展出超过200件展品,包括真迹画作、工作室器物原件、珍贵工作室摄影、文献档案,以及影像装置作品。其中140余件展品为莫兰迪真迹,超过120件作品为首次在华亮相。展览通过30余个细分叙事单元,构建莫兰迪人生与创作并行的系统性回顾。

乔治·莫兰迪(1890—1964)是20世纪最具辨识度的意大利艺术家之一。他出生于博洛尼亚,曾在博洛尼亚美术学院求学,1930年因“成就卓越”,获得该校蚀刻版画教席。莫兰迪在博洛尼亚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以一系列看似极其简单的作品闻名于世:描绘瓶子、罐子、盒子、花瓶的静谧静物画,以及描绘博洛尼亚近郊乡野风景的疏淡风景画。

展览开幕当天下午,巴尔比终于从忙碌紧凑的布展工作和各种展览宣传活动中空闲下来,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举办此次展览之前,巴尔比从未来过中国,在展览筹备过程中,他被浦东美术馆的高规格硬件设施和举办高质量展览的极大决心折服,“(筹备过程中)无论我们想要什么,提出什么要求,都得到了满足,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乔治·莫兰迪:独白”展览开箱日现场。浦东美术馆供图

大约一年多以前,浦东美术馆向莫兰迪博物馆伸出合作橄榄枝,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展览计划:在上海举办一场涵盖莫兰迪整个艺术生涯的全面回顾展,展览规模将是意大利境外最大的。2025年,莫兰迪博物馆在美国和波兰华沙有展览计划,敲定2026年在上海办展的档期后,紧张的展览筹备工作立刻就开始了。

作为本次上海展览的策展人之一,巴尔比直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所在的莫兰迪博物馆成立于1993年,核心馆藏为莫兰迪最小的妹妹玛利亚·特蕾莎·莫兰迪向博洛尼亚市政府捐赠的150余件莫兰迪作品和诸多文件档案、工作室家具和器物,常年与全球各地的展览机构开展合作交流。为了举办“本世纪以来全球最大规模莫兰迪主题展”,也为了保障博洛尼亚当地的观众全年都能有较好的观展体验,莫兰迪博物馆方面能够为“乔治·莫兰迪:独白”提供约50件莫兰迪真迹,这意味着,近3/4的展品需要征集。

最终,全球各地30多家机构与收藏家为本次展览慷慨解囊,出借展品。它们有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等展览机构、位于欧洲的各个私人艺术基金会,以及藏家。据巴尔比透露,通过浦东美术馆的牵线,他还接触到了一些收藏了莫兰迪作品的中国藏家,此次展览中超过10件作品来自中国的私人收藏。“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接触到那些远销海外的、从未在公开场合亮相过的莫兰迪真迹。”

展览以每个十年为横轴,以创作主题、媒材为纵轴,展现了莫兰迪一生的创作。进入展厅,观众首先看到的是一幅莫兰迪早年的自画像和首次公开展出的、他为妹妹创作的肖像画。1924年,莫兰迪创作了三幅自画像,这是其中一幅,他一生仅有过七幅自画像。随着观众移步至莫兰迪于去世前一年完成的一幅水彩画前,展览也进入了尾声。在这幅画中,我们依稀还能辨别出器物的形状与体积感,但艺术家的创作理念已遁入抽象。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莫兰迪标志性的“瓶瓶罐罐”静物画和其他静物画,本次展览还系统呈现了莫兰迪作为20世纪重要蚀刻版画家的方面。除了一系列版画作品以外,莫兰迪生前使用过的,用于测试蚀刻版画的星形手轮印压机(Star Press)也来到了展览现场,这是这台莫兰迪亲手操作过的文物级设备自1993年进入莫兰迪博物馆之后,首次在博洛尼亚以外展出。

巴尔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莫兰迪的画作尺寸都不大,最大的一幅作品也不过60厘米宽,浦东美术馆的展厅高挑宽阔,其实并不是展出莫兰迪作品的最佳场所。策展团队经过充分讨论,与一位在上海生活的意大利籍建筑师合作,重新设计了展厅。超过3600平方米的展览空间均被压低了天花板,由30多个主题单元分割成不同的小房间。

展厅里铺上了白色地板,墙面被粉刷成米白色、陶土色、灰蓝色、灰粉色、烟熏黄等“莫兰迪色”,连展厅里的灯光也是被略微压低亮度的柔和漫射光,观众仿佛置身于艺术家的工作室里。观众或许会对展厅中出现的很多“空白画框”感到迷惑不解,它们其实是展陈设计上的一个全新创意:这些安装在墙壁上的灯板模拟出窗户的样子,为展厅引入自然光。“莫兰迪审美感觉的一个很重要特征就是对自然光的强调,但展厅里缺乏自然光。这些安装在墙面上的‘窗户’以一种住宅而非博物馆的方式照亮作品。”巴尔比说。

将展厅的尺度缩小,营造出温馨的居家氛围,拉近了观众与莫兰迪的心理距离。浦东美术馆馆长李斐坤表示,“这一次(展览的)空间相对隔得要小一些,非常曲径通幽,大家在观看的时候会感觉到,经历了艺术家的人生之旅,时高时低,时起时伏。整场展览也是一次心灵之旅”。

2026年6月,浦东美术馆大展“乔治·莫兰迪:独白”开幕现场。浦东美术馆供图

莫兰迪的工作室里至今保存着多个曾被她当做写生对象时用的陶瓷器物。在本次展览中,一个插满玫瑰绢花的陶瓷花瓶与莫兰迪创作于1949年的《花》并置,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器物如何通过艺术家的眼和手在画布上复现。观众还将在展览中看到一张覆盖在莫兰迪工作室桌面上的纸张。艺术家曾用铅笔在纸张上标记出各个物体的位置,反复权衡不同物品的摆放布局。某种程度上来说,莫兰迪也可以说是一位深具当代艺术精神的艺术家,对他来说,仔细观察绘画对象、构思布局的这个过程本身,也是艺术的一部分。据说,他会花大量时间在反复调整器物的位置上,然后以很短的时间一鼓作气作画。

本次展览的导览册页上有一个矩形的洞,观众被告知:“透过此框,静览别样的莫兰迪世界。”这的确是莫兰迪独特的观看之道。巴尔比介绍,莫兰迪生前会戴着面具出门散步,面具由卡纸做成,眼睛的位置剪出一个正方形的洞,艺术家通过这个“镜头”,寻找风景中的几何形式和某种完美的构图。

20世纪末以来,莫兰迪的艺术价值得到了艺术批评界的重新评估。诚然,他生前就已经是一位声名显赫的艺术家,作品被广泛收藏,但“只会画瓶瓶罐罐”是长期被贴在他身上的标签。在充斥着视觉刺激、人们不断追逐最新潮流的当下,他的艺术气质——一种对日常事物持续凝视、在重复中探索深度的精神——反而焕发出了吸引力。

“终其一生,他都在反思观看绘画的方式,”巴尔比说,“莫兰迪想要告诉我们的是,有一种观看方式,可以越过物象的表面,触及我们的记忆,进入我们的生命经验,并唤起我们不断超越的潜能。”

“solo”的一生

南方周末:许多知名艺术家在他们的创作生涯中会经历不同的阶段,发展出不同的风格。以毕加索为例,他有“蓝色时期”“粉色时期”等等。莫兰迪是否也经历过标志鲜明的不同创作时期?

巴尔比:完全没有。如果我们一定要谈他是否有不同时期的风格,唯一能辨别出来的是他创作早期,仍是博洛尼亚美术学院学生的时候。任何人——不只是艺术家——都是通过模仿来学习和成长的。莫兰迪广泛接触1910年代和1920年代的意大利艺术界,与许多艺术家保持联系。那是一个各种先锋派当道的年代,比如1910年代的立体未来主义,然后是1910年代末、1920年代初开始兴起的形而上运动。除此之外,莫兰迪也很熟悉法国艺术,他非常欣赏塞尚、库尔贝等人。他是这个艺术社群的一员,作为一个年轻人,他会被不同的艺术流派所吸引是很正常的。

在这段实验期,莫兰迪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创作理念了,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那些他画了一辈子的物品,当然,是以一种不同的风格。举例而言,本次展览有三个关于风景画的展区。在1910年代的风景画中,我们很容易就能注意到莫兰迪向19世纪法国风景画的致敬,比如塞尚。莫兰迪曾明确写过,他被塞尚所吸引。展览中还有一幅创作于1914年的美妙画作,我们可以说它具有立体未来主义风格。我们能看出,画面中有瓶瓶罐罐,但莫兰迪当时的绘画风格与他后来的个人风格截然不同。本次展览还展出了另外两幅立体未来主义风格的作品。

另外,本次展览中最珍贵的一个房间是形而上画派相关的展区。莫兰迪与卡洛·卡拉(Carlo Carra)等形而上画派艺术家有联系。他参与形而上画派的时间很短,只有几个月时间。我们仔细数过,他只创作过12幅形而上画作——他或许创作过更多,但他事后销毁了,没能流传下来。我们知道他有销毁不满意作品的习惯。最终,12幅形而上画作保留下来了,其中一幅随本次展览来到了上海。它同样和其他画作的风格截然不同,构图有更强的几何感,整幅画看上去更加超现实。比如画中的面包已经不像一块面包了,倒像是一个实心雕塑。

这是莫兰迪20多岁时的创作,他试验了各种风格,试图找到自己的个人表达。1920年代中期以后,他发展出了自己的绘画语言,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自己的风格中。终其一生,莫兰迪没有加入过任何先锋派团体或艺术运动。他是独树一帜的。

乔治·莫兰迪 《静物》,1962年作,(V. n.1290),布面油彩,39厘米 × 45厘米,意大利博洛尼亚市政博物馆管理局、莫兰迪博物馆藏。浦东美术馆供图

南方周末:这也是本次展览标题“独白”的潜在含义之一吧?

巴尔比:我最早提出这个标题的时候,浦美的合作方大吃一惊,他们或许觉得这个标题不够直接吧,但我很喜欢(笑)。“solo”,一个单词,四个字母,却包含了如此多能够反映出莫兰迪特点的含义。首先,这是一个关于莫兰迪的个展,全面回顾了这位艺术家一生的创作。其次,莫兰迪孑然一身,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室与物品为伴,“solo”是他作为一位艺术家工作与生活的方式。“solo”也是指莫兰迪在艺术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最后,“solo”还是一个音乐术语。独奏有时是一种私人化的演奏,音乐家会在独奏中脱离乐谱自由发挥,但在这个过程中发展出自己的特色。莫兰迪也是如此。

南方周末:除了标志性的静物画以外,莫兰迪也画了不少风景画。在你看来,他的风景画有何特别之处?

巴尔比:在我看来,莫兰迪的风景画、花卉画、肖像画,某种意义上都属于静物画,因为他用同一种方式在处理不同的主题。他看风景的方式和他在工作室中观察物品的方式是一样的,他寻找的是特定的形态、特定的颜色、特定的构图。我们可以说,他是在风景中“构建”静物。莫兰迪有时候会戴着面具出门散步,面具由卡纸做成,眼睛的位置剪出一个正方形的洞,艺术家通过这个“镜头”,看到风景中的一小部分,寻找风景中的几何形式。简言之,对莫兰迪来说,没有静物画和风景画的区分,他处理这两种主题的方式是一样的:他试图超越物品的功能、风景的本质,寻觅某种纯粹的形式、纯粹的颜色,以此达到完美的构图。

南方周末:据说莫兰迪也对中国、日本的古代艺术有所了解?

巴尔比:我们明确知道的是,他有关于东方艺术的藏书,比如关于宋代绘画的书。这些藏书出版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大多为黑白印刷,印数不多。东方艺术或许会在这位艺术家的脑海中停留,但我们不知道它与他的创作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我认为,让莫兰迪感到亲近的更多是东方的哲学,而非某种具体的东方艺术技法。作为一位艺术家,莫兰迪的工作方式是日日精进,通过不断地重复去提升自己的技艺,在我看来这与东方哲学的观念非常接近。除此之外,我们也知道莫兰迪很欣赏日本的浮世绘。

意大利人不知道什么是“莫兰迪色”

南方周末:你是怎么看莫兰迪色在中国的流行的?

巴尔比:我觉得这很有意思,莫兰迪色在这里居然那么受欢迎!如果你在意大利问别人什么是莫兰迪色,他们可能会摸不着头脑。这个现象很有趣,也很古怪。当然,莫兰迪有非常高辨识度的风格,他自己也深谙此道,对艺术家来说有辨识度是好事。

但我发自内心认为,莫兰迪色指的不仅仅是某些真实存在的颜色,而是关于记忆的颜色。这是因为,莫兰迪画的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物品,而是他对于物品的理念,他或许都能闭着眼睛作画。一些莫兰迪色非常受欢迎,是因为它们是来自我们童年记忆的颜色,比如我们祖父母的房子的颜色。莫兰迪色在这里非常受欢迎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它们以一种新的方式反映现实。

莫兰迪色其实完美再现了莫兰迪身处的环境。我真的认为,莫兰迪色实际上是“博洛尼亚色”,这可能是身处上海的人感受不到的。博洛尼亚是一座中世纪城市,拥有全世界最古老的大学(注:博洛尼亚大学),始建于1088年。如果你有机会到访博洛尼亚,会看到这座城市里的中世纪风格塔楼和中世纪风格城墙。莫兰迪画作中的红色和黄色是能找到现实对应的,比如宅邸的红色砖墙和老房子里的黄色窗帘。真的,整座城市都被莫兰迪色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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