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突然“偷师”中国?魏玲灵
几十年来,中国一直将美国奉为经济上的导师。直到2008至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
上海黄浦江畔。Jade Gao/Agence France-Presse/Getty Images
2008年美国金融体系摇摇欲坠之时,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王岐山访问华盛顿,他对美国财政部长汉克・保尔森(Hank Paulson)说了一番话。他说,你们曾是我们的老师,但现在我来到了老师这里,再看看你们的体制,汉克。我们不确定是否还应该向你们学习。戴博(Bob Davis)和我在2020年出版的《超级大国对决》(Superpower Showdown)一书中回顾了这段对话。
当时正处于一个非同寻常的时期。在美国金融权力的核心地带,一位中国高官质疑这种模式是否还值得效仿。如今,形势完全逆转。自那以后,中国展示了将其在稀土和全球工业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武器化的能力与意愿。越来越多的西方经济学家和决策者开始发问:美国及其盟友有什么可以向中国学习的吗?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eter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的高级研究员查德・鲍恩(Chad Bown)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鲍恩曾在拜登政府担任美国国务院首席经济学家,他刚刚与《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专栏作家苏玛雅・凯恩斯(Soumaya Keynes)合著出版了《如何打赢贸易战》(How to Win a Trade War)一书。该书提出,要保护市场导向的民主国家免受中国国家主导型经济模式的冲击,就必须借用中国自己的一些工具:产业政策、战略储备,以及将出口管制作为经济武器。
“在某些行业,中国已经取得市场主导地位,并表现出将其武器化的意愿。如果西方希望在这些领域获得自主权,那就别无选择,”鲍恩告诉我。
他说,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民主国家能否“在控制成本并将次生风险降至最低的前提下”来采用中国的策略。他补充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情况将会非常混乱。”
我们有必要对中国模式进行一次现实检验。北京推行产业政策,通过国家手段将资源引向重点扶持行业,从而推动了中国在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和光伏领域的崛起。但中国的产能远远超出了自身的消化能力,随着廉价商品涌入全球市场,不仅美、欧、印等经济体纷纷展开防御性反击,就连昔日乐于接纳中国出口的其他发展中国家也加入了抵制行列。
这种模式在国内同样具有破坏性:资源被源源不断地引向工业投资,导致居民消费在经济体系中的比重过低,根本无力消化该国的庞大产出。
从笔记本电脑、芯片到战斗机,这些产品的制造高度依赖关键矿产。而中国恰恰将这些矿产作为筹码,迫使美国总统川普在去年的关税战中做出让步。但这同时也让中国作为贸易伙伴的信用大打折扣,促使各方疾呼建立民主国家联盟。在鲍恩和凯恩斯看来,这恰恰是西方当前亟需打造的战略联盟。
两位作者对中国这种国家主导的模式也并非全然赞同。相反,他们为民主国家提供了一份指南,说明如何才能巧妙地使用这些高成本、高风险的工具,而不致掏空西方所看重的开放且基于规则的贸易秩序。
首先是储备。鲍恩和凯恩斯结合对“末日准备者”群体的观察,提出了一个一针见血的观点:对任何政府而言,要判断真正的危机何时降临,以及何时该建立或动用战略储备,难度都堪称地狱级别。他们的建议是,为何时释放储备预设明确的触发条件。此外,与其盲目追求全产业链的本土化,倒不如锚定真正的“卡脖子”环节,比如原硅、晶圆和芯片封装,并确保这些关键环节的安全。
至于补贴问题,两位作者用厨房做了一个形象的类比:驾驭补贴政策就像烤蛋糕。如果用错了原料,或者加得太多,最终就会弄得一团糟。他们开出的药方是,针对具有真正安全溢出效应的基础技术,提供范围狭窄且有时间限制的补贴。先进半导体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围绕补贴与投资激励展开的全面混战,不仅会损害国内产业效率,还会引发“抢食”内耗,导致亲密盟友在交火中被无辜波及。
最棘手的工具是出口管制,也就是限制先进AI芯片等尖端技术落入对手手中。在这里,鲍恩和凯恩斯抛出了全书最精妙的比喻:这就像是引导一个青春期的孩子,不要被社区里的“反面教材”带偏。他们还给这种“反面教材”起了个具象化的名字,叫做“危险的道格”。风险在于反噬。切断对手获取你技术的渠道,可能只会加速他们打造本土替代品的进程,从而削弱你自身的筹码。应对之策是锁定日本和荷兰等盟友,让目标无法轻易去其他地方采购。
自始至终都要保持克制。在两位作者看来,打赢贸易战并不是要粉碎对手,而是要补齐自身的短板,以最小的代价,捍卫最初想要保护的民主与经济价值。
我问鲍恩,近期美中贸易的休战,究竟是印证了还是动摇了他们的观点。对此可以有两种解读:一种认为经济武器确实奏效了,中国正是通过抛出稀土作为筹码,才换取了美方的让步;另一种则认为,双方其实都缺乏长远战略,眼前的停火不过是战术性的降温。
“我认为(休战)恰恰证明了这些经济武器确实能迫使各国改变其行为,至少短期内如此,”鲍恩说。“真正的问题是,这能持续多久。”
王岐山在2008年对美国的调侃,背后承载的其实是中国的独立宣言:中国不再需要听从华盛顿的指示。西方现在也面临一场拷问:美国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借用中国的策略,同时又不致丢掉赖以立身的核心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