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的赤子:丁宝泉教授的一生张浩
阅读这部回忆录草稿的过程中,我常常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所笼罩。那不是单纯的哀思,也不仅是对一位长者的追忆,而更像是与一段历史反复对视之后产生的迟滞与回响。丁宝泉先生的一生若仅以履历概括,不过是“留学归国的内科教授”“曾遭政治运动冲击的知识分子”,寥寥数语似乎即是完整总结。但当我们试图将那些零散的记忆、片段的讲述、尘封的档案重新拼接后才又意识到:在这看似平静的人生表层之下,潜伏着的是一个时代最为剧烈的震荡,以及一个知识分子在风雨中始终不肯折断的精神脊梁。
我第一次真正“接近”丁宝泉这个名字,并不是通过面对面的交谈,而是在医院老一辈人口中反复出现的低声提及。他们语气很特别,既非单纯的敬仰,也非普通的怀念,而是一种夹杂着谨慎、敬重与隐约叹息的复杂情感,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着某种不宜高声言说的重量。他们描述中的丁宝泉,总是沉默少语,灰色中山装,旧皮包。清晨准时出现在内科门诊走廊,步履不快却极稳,很少寒暄从不张扬。若不熟悉的人,很难将他与“留德医学博士”“内科专家”这样的身份联系起来。他也仿佛刻意把自己压低,挤进人群之中,像一块被岁月反复磨损却依旧坚硬的石头。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近乎“无声”的人,却拥有一段极其不平凡的来路。
1916年的河南杞县,贫瘠而动荡。丁宝泉出生于县城家境贫寒的小户人家,这几乎决定了他人生起点的艰难。但也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他早早显露出对知识的渴望。乡村的教育资源极其有限,读书本身便是一种奢侈,而他的父母却以近乎执拗的坚持,将这个孩子送进了公立学堂。后来回望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关键的转折之一,一个原本可能被困于土地的生命,被推向了更广阔的世界。18岁从河大附属高级中学医学班入河南大学医学院,是他命运的第二次跃迁。那时的开封,仍保留着中原文化的深厚底色,而医学院则在时代的激流中承载着医学科学启蒙与民族觉醒的双重使命。丁宝泉并非那种只埋首书本的学生。他参与歌咏队、剧社,在舞台上高唱抗日歌曲,在街头宣传救亡图存。我们很难将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与当年那个激情澎湃的青年直接重叠,但正是这段经历,奠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精神底色——对国家命运的敏感与担当。
1937年医学院第三年,抗日战火骤起。许多人在历史的关口犹疑、观望,此时他做出的选择却异常直接——投笔从戎,以军医身份走入战场,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的密集降临。战地医院没有完善的设备,缺乏充足的药品,有的只是不断涌入的伤员与几乎无法停歇的双手。医学在此刻不再是课堂上的理论,而成为与时间赛跑、与死亡对抗的实践。也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中,他完成了从“学生”到“医者”的转变。战争剥夺了许多人的生命,也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他的人格——冷静、克制、专注,不容情绪干扰判断。这种特质,后来贯穿了他漫长的职业生涯,甚至影响了他在政治风暴中的处世方式。抗战期间的河南大学西迁,是另一段不应被忽视的历史。嵩县深山中的河大医学院,条件之艰苦几乎难以想象。破庙为室,油灯为光,解剖课在简陋环境中勉强进行。但也正是在这种近乎原始的教学条件下,一种更为纯粹的学术精神被保留下来。为了完成完整的医学教育,1942年丁宝泉从战场重返学校毕业后留校任教,这既是现实选择,也是内心信念的延续。
抗战胜利后,他获得了出国留学的机会,这在当时无疑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与捷径。从瑞士苏黎世医学院到德国汉堡热带病学院,从临床内科进修到热带寄生虫病的研究,他以一个成熟的中国医生融入国际医学体系,并取得了不俗的学术成果。若以常规轨迹推演,徳国毕业后他完全可以在欧洲建立稳定而体面的职业生涯,但历史再次提出了选择。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来,对于许多身处海外的知识分子而言,这既是召唤,也是考验。留下,意味着安稳与优越;回国,则意味着未知与风险。丁宝泉先生的决定,看似简单却极具分量。他没有长篇辩解,也没有激烈表态,只以一句朴素的话作答:“学医的人,总要回到最需要他的地方。”这句话,在今天读来或许显得朴素,但放置在当时的语境中,却是一种带有牺牲意味的选择。他放弃的不仅是物质条件,更是一种可以预见的稳定未来。1951年初获得德国医学博士的他归国返母校后,迅速投入医学院教学与内科医疗工作,将国外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这一阶段,本应是他学术生命最为旺盛的时期。然而历史的轨迹并未按照他个人意志展现。1957年的政治运动,几乎改变了他此后全部的人生走向。因言获罪,从副教授、科室教学负责人沦为被监管的“右派”,身份的骤变不仅意味着物质上的匮乏,工作与学术上的限制,更意味着精神上的压抑与孤立。二十二年的时间,对于一个知识分子而言是最为宝贵的创造期,却在沉默与边缘化中悄然流逝。但也正是在这一阶段,我们看到了他人格中最为坚韧的一面:他没有公开的抗争,也没有激烈的申辩,他选择了一种近乎隐忍的方式继续存在——在内科门诊被监督劳动改造,叫号病人,打扫卫生,清洗厕所等工作,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保持对医学的思考。当年轻医生前来悄悄请教时,他依然耐心分析病例,传授经验。这种行为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坚持:外在身份可以被剥夺,但内在的专业精神与道德责任却无法被取消。这种“沉默中的坚守”,或许正是理解丁宝泉一生的关键。
1978年拨乱反正的右派平反为他恢复了以往的名誉,但却无法补回逝去的时间。当他重新获得应有的身份待誉时已步入晚年。历史似乎在此刻完成了一种迟到的修正,但个体生命所承受的损耗却不可能逆转。1989年,积劳成疾的他悄然离世,没有盛大的追悼仪式,也没有过多的高调纪念。对于熟悉他的人而言,这样的离开,甚至与他一贯的低调相一致。
为何仍要反复书写讲述这样一个人的一生?也许答案并不在于他个人的成就,而在于他所代表的那一类人——在时代巨变中被反复塑造、打击,却始终未曾彻底失去自我准则的知识分子。他们未必留下耀眼的著作,也未必拥有显赫的头衔,但他们在关键时刻所做出的选择,在困境中所坚持的底线,构成了一个社会最为深层的道德支撑。丁宝泉先生正是这样一个典型。他曾热血,也曾沉默;曾被需要,也曾被遗忘;曾站在大学讲台之上,也曾被迫退至边缘。但贯穿始终的,是一种极其朴素却又极其坚定的信念——做一个合格的医生,做一个不违背良知的人。这种信念,并不张扬,却足以抵御时间的侵蚀。经过多次阅读本书的初稿我逐渐意识到,这不仅是一部关于个人的回忆录,更是一面折射历史的镜子。通过丁先生的经历,我们可以看到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整体命运轨迹:在民族危亡中觉醒,在国家重建中投身,在政治运动中受挫,在历史修正中迟得其名。而比命运本身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不同阶段所做出的选择。历史终将远去,具体的事件也会逐渐模糊,但那些选择所体现出的价值,却可能长久地留存下来。它们提醒后来者:在任何时代,个体都可能被卷入无法掌控的洪流,但仍然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守住某些不应被放弃的东西。或许,这正是我们今天重新书写丁宝泉先生的意义所在。
再次念起这个名字时,不必刻意拔高,也无需过度修饰。只需承认在那样一个动荡而复杂的时代,有这样一个人,曾经认真地活过,坚定地选择过,并在沉默中守住了自己的位置。这已足够值得记取。愿这样的记忆,不因时间而湮没,愿这样的精神,在不被察觉的地方,继续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