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死率51%:这种病毒会再次席卷世界吗?三联生活周刊

6/22/2026

2026年5月15日,刚果民主共和国〔即刚果(金)〕公共卫生、卫生与社会福利部宣布该国暴发第17次埃博拉疫情。病毒是罕见的邦迪布焦毒株。截至6月19日,刚果(金)和乌干达分别报告确诊病例896例和19例,死亡232例和2例。其中刚果(金)一周内新增220例确诊病例。

2026年6月7日,刚果(金)伊图里省布尼亚市,刚果(金)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身穿个人防护装备,为一名疑似埃博拉死者处理遗体,他们互相喷洒消毒水,随后用安全程序埋葬了这位死者(视觉中国 供图)

专业人士和机构普遍担心病毒已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传播了数月。疫情发生在刚果(金)冲突最频繁、武装割据最严重的东北部。这里在地理上衔接三国,有大量流离失所者、诱人的矿产。邦迪布焦毒株的隐蔽性和破坏性、连年战争摧毁的医疗基础设施,和频繁的人员流动,或形成一场“完美风暴”。疫情的控制不容乐观。

截至2026年6月6日世卫组织对疫情风险的评估,由于疫情持续传播并不断蔓延到新的卫生区,刚果(金)的风险非常高,疫情进一步在全国和区域内传播的可能性有所增加;乌干达和与刚果(金)有陆地接壤的国家也处于高风险状态;非洲其他地区以及全球范围内的风险较低。

得知疫情暴发时,乔伊斯正在上班。乔伊斯是国际组织在刚果(金)的工作人员。她工作的城市是该国东部伊图里省省会布尼亚(Bunia)。伊图里省正是疫情的中心。省会布尼亚是一座人口约50万的城市,坐落在刚果(金)东部海拔约1200米的高原上,俯瞰着裂谷和湖泊,湖对岸30公里处是邻国乌干达。

乔伊斯告诉本刊,其实早在五月初,她就听到过本市出现埃博拉的传言。5月15日,当刚果(金)政府宣布疫情时,办公室里来自塞拉利昂的同事对此不以为意。她说:“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到下周一,我们就能控制住。”

到了周一,他们等来的是疫情被世卫组织认定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PHEIC)。邻国乌干达也已报告了埃博拉的确诊与死亡病例。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通报,这一轮疫情的“警报”是在5月5日拉响的。当天,伊图里省蒙布瓦卢(Mongbwalu)卫生区称当地暴发不明疾病疫情,“死亡率极高,包括医护人员死亡”。5月9日,国际医疗援助组织无国界医生(MSF)响应警报,和刚果(金)卫生部一起派出调查小组前往伊图里省。该组织的刚果(金)项目医疗主管恩东·让-吉尔伯特(Ndong Jean-Gibert)告诉本刊,调查小组拿到患者体液样本后,伊图里当地的实验室没能检测出异常。于是,他们将样本用飞机运送到首都金沙萨后,刚果(金)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INRB)确认,样本感染的是埃博拉邦迪布焦毒株(Bundibugyo,BDBV)。

埃博拉出血热(EHF)是由丝状病毒科正埃博拉病毒属的病毒引起的传染病。感染者通常在2天到3周里出现症状,首发症状包括发热、咽痛、肌肉疼痛,随后会出现呕吐、腹泻,尤其是吐血和血便,以及皮疹、肝肾功能障碍和内外出血等症状。病毒通过体液和血液传播。

目前,科学家已发现六种埃博拉毒株,其中四种会感染人类。最早被记录的埃博拉疫情发生在1976年,当年在扎伊尔〔刚果(金)的前身〕北部和苏丹南部(现属南苏丹),分别暴发了互不相关的两轮埃博拉疫情,两次疫情的毒株不同,分别被记录为扎伊尔毒株和苏丹毒株。此外,1994年在非洲科特迪瓦发生一起单人感染,该毒株被称为塔伊森林毒株。

邦迪布焦是一种相对罕见的毒株,它与最常见的扎伊尔埃博拉病毒之间相比,基因组序列差别大于等于30%。邦迪布焦此前仅暴发过两次疫情——2007年在乌干达西部的邦迪布焦、2012年在刚果(金)的伊西罗地区,分别造成37人和29人死亡。

此前两轮邦迪布焦埃博拉疫情的死亡率分别为25%和51%,稍低于扎伊尔毒株的平均致死率83%。但它的罕见性给疫情的控制带来了困难。

《传染病》剧照

无国界医生的传染病专家阿尔曼德·斯普雷克尔(Armand Sprecher)告诉本刊,针对常见埃博拉病毒的核酸检测无法检出邦迪布焦毒株。而检测邦迪布焦毒株的试剂盒,因为不具有商业价值而没有量产。偏远的伊图里省缺乏这种试剂,而首都金沙萨和伊图里分别位于刚果(金)的西南和东北角,需要用飞机运送样本,一定程度上延误了病毒的检出。

伊图里当地的医疗条件极为有限。乔伊斯告诉本刊,今年年初她身体不适就医,发现即使在首府布尼亚,要找到一家B超检查令人放心的医院都很难。埃博拉疫情暴发后,乔伊斯马上想起:一次,她住处的保洁阿姨生病后向她要医疗费。她查看保洁阿姨的就诊检验单,发现上面只有很粗略的几个分类——疟疾、伤寒、尿液和粪便是否异常等。她猜想,误诊和漏诊在本地医疗系统内可能很常见。

越来越多的医疗人员认为,埃博拉病毒已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扩散了很长时间。红十字与红新月国际联合会(IFRC)在5月下旬发表声明称,该组织三名志愿者在3月27日前往蒙布瓦卢(距离布尼亚约75公里的金矿小镇)执行一次遗体处理和丧葬任务时,尚没有任何有关埃博拉疫情的消息和通知。三名志愿者后来都患病了,分别于5月5日、15日和16日去世。现在,三人被认为都感染了埃博拉病毒,“他们是这次疫情暴发已知的首批受害者”。

美国传教士医生彼得·斯塔福德(Peter Stafford)5月确诊感染埃博拉。他此前在距离布尼亚46公里的一家乡村医院工作,是院内唯一一名外科医生。斯塔福德供职的基督教团体Serge表示,斯塔福德怀疑自己是在为一名严重腹痛的患者做手术时感染的。当时医生怀疑患者得了胆囊炎。胆囊炎一般可以通过血检和B超判断。但这名患者没有得到诊断。为其开腹后,斯塔福德发现该患者的胆囊正常。该患者第二天去世,还没有来得及接受病毒检测就被下葬了。

截至6月19日,刚果(金)和乌干达分别报告确诊病例896例和19例,死亡232例和2例。其中刚果(金)一周内新增220例确诊病例。疫情远未得到理想控制。

本地的医疗卫生系统几乎没有独立应对疫情的能力。5月中旬,距离疫情警报第一次被“拉响”约十天后,《纽约时报》记者德克兰·沃尔什(Declan Walsh)在最初发现疫情的蒙布瓦卢看到,当地的公立医院并没有“好莱坞电影里演的、身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巨大白色帐篷外忙碌”的场景。患者和家属挤满了埃博拉病房:因为医院不为患者提供食物和水,家属只能自己送进病房,守候在患者身边,几乎没有佩戴任何防护设备,用手举着水桶去接患者的呕吐物;患者与患者间没有隔离,前夜死去的患者遗体,仅仅盖着一层薄床单,放在仍在接受治疗的患者几米开外。

《埃博拉前线》剧照

医院的医护人员告诉沃尔什,医院里已有七名医护疑似死于埃博拉;余下的医护们不堪重负、情绪低落。医护人员表示没有接受过任何埃博拉救治的训练,医院的防护装备也不够给所有工作人员使用。患者样本必须送到布尼亚检测,来回需要四天,往往在得到检测结果时,患者已经去世了。他们对刚果(金)的政府和卫生部门感到愤怒,因为他们过了几个月才发现疫情;他们也对国际医疗援助体系感到愤怒,因为迟迟没有得到支援。

乔伊斯告诉我,疫情暴发的区域极为闭塞。从首府布尼亚到金沙萨,地图上的距离超过3000公里。从地图上看,一条土路贯穿布尼亚,向北通往刚果(金)的东北角和邻国南苏丹,向南则通往北基伍省(Nord-Kivu)的省会、大城市戈马。

但实际上,土路年久失修,雨季时常常不能通行。加上刚果(金)东北部有多达100多个武装团体盘踞,出行十分危险。要离开布尼亚,本地人通常走另一条路——坐车向东,颠簸两个多小时后到达湖边一个港口小镇,从这里乘船穿越艾伯特湖,抵达乌干达,再乘车前往乌干达的首都坎帕拉,通过那里去往目的地。布尼亚有一座机场,平日里有少数航班飞往乌干达和刚果(金)的其他地方,如戈马和首都金沙萨。但戈马在2025年被叛军占领,航线中断。疫情暴发后,前往首都和乌干达的航班也都取消了,仅保留应对埃博拉疫情的航班。

《传染病》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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