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重击加制造业,裁员数千人覃柏岩

6/14/2026

特朗普忙于伊朗战争,无暇北顾,我们公司得以短暂喘息。而关税的大棒,却如同浮在加国上空的阴云,久久不散。车企只能未雨绸缪,缩减投资,以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变故。随着7月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谈判重新签约,许多不好的消息传出,市场前景更加扑朔迷离……

公司自去年的裁员重组后,原总经理被辞退,二把手上位。新官上任三把火,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首先,原本较暗淡的车间,花了近三万加币,在顶上安装了一排排LED灯,车间里顿时亮如白昼。我们觉得舒坦了许多。但不久后,一个长周末结束返工,我们却不经意地发现,车间顶上的几个角落伸出了几支铁管,铁管端罩着一个个半圆的蓝色玻璃盖,里面装着一只只360度无死角的全天候4K摄像头。我这才明白这车间里亮如白昼的用意所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更清楚地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方觉得平日里不多言语、看似有点木讷的新经理,手段竟如此狠辣。果不其然,不久我们便感到接下来的日子大不如前。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个年头,都没见过老板的“龙颜”。老板家业庞大,日理万机,十几年来竟抽不出个把钟头来巡视一下自己的产业。他究竟赚了多少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强人之所以成为强人,自有其过人之处。最令我佩服的是,他通过标准化的管理,把一支由当地人、原住民、移民、难民、逃犯、小偷、保姆、厨师等乌合之众组成的队伍,变成了一支专业、高效的劳动大军。他就是一个巨大的承包商,承接各个车商的零件,按质按量完成订单并准时送到客户手中。我们就是这条产业链上运转的一颗颗螺丝钉。

各个分公司之间互相协作,公司统一执行日本Sigma黑带的管理系统,对工作环境要求达到“5S”(Sort, Set in order, Shine, Standardize, Sustain)——一种极为严苛的管理模式,使每一项管理都达到量化细化。近年来随着AI人工智能的发展,公司也与时俱进,把每台机器都连接到监控计算机上,便于即时掌握每台机器的运转情况。公司还聘用实习大学生,几乎不花什么钱——因为有政府补贴。这些实习生拿着摄像机,在我们的机器旁把操作过程录下来,用秒表测出完成每一个工件所需的时间,剔除多余动作,制订出每道工序的最佳流程。

这种标准化操作,要求人像机器人一样一刻不停。可人毕竟是人,完成几次可以,几小时重复同样的动作几乎不可能。于是公司又在每一台机器旁安装了一台电视屏幕,员工操作时长、机器运转时间、停顿、超时,分别用蓝、黄、红、橙色标识,像交通信号灯一样变化。员工每天工作的成果自动在屏幕上列出,及格率一目了然。就算你休息回来,多少秒迟开机都一清二楚。这就好像在你身边安了一台录像机,监控你的一切,让人心里发毛,苦不堪言。开始时我们都很紧张,休息时间没完就急匆匆赶回,手套没穿上就先按机器电钮,让机器运转,以免被记下超时。

这套AI人工智能管理体系对我们的压迫已臻极致。你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一位来自非洲加纳的Nana抱怨说:“这公司要赚我们一个Quarter,现在要赚我们26 cent!”这种压迫感,像一张巨大的网裹着我。我就像网里挣扎的小鱼,一度感到非常沮丧,甚至怀疑人生——这移民的路是否值得?本以为完成了人生的“出埃及记”,奔向自由,逃离了法老的奴役,却不料又落入了另一个法老的掌心。山水相连,风月同天,我不过是牛马换了个地方吃草!

这套管理系统运行了一段时间,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把它当回事了。这世道,谁又怕谁?该上厕所上厕所,该停工喝水喝水——因为停工的客观因素多如牛毛,比如检查工件质量、请示质检员等等。加上电视屏幕易碎,一不小心被叉车碰坏了,或是被人权组织诟病,又或是老板富长人心,觉得这样对待跟自己多年打拼的员工有些苛刻——总之,这套管理虽然虎头蛇尾、草草收场,却在后台悄悄保留了下来。只要管理人员抽查,就能知道每台机器的运转情况:生产速度、数量、停顿时间,一览无余,毫无隐私可言。

我们知道他们在监视我们,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监视我们。我们大多数人如果要达到管理层设下的生产目标,就像仓鼠踩在飞转的轮子上,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达不到终点。这就是现实。大家心知肚明:按照安省劳动法,工作场所过度施压(push worker)属于职场骚扰(workplace hassle),是违法行为。至于做多做少,也没什么奖惩制度。

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我行我素。任工头的话怎么难听,死猪不怕开水烫,系统管理也就形同虚设,流于形式。但它却加深了工头与员工之间的紧张关系。以前员工下班时,工头等都会向我们问候一声“See you tomorrow”“Good night”;如今我们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连起码的招呼都不打。平日里的不少刁难,使彼此早已心生芥蒂。在此地,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认识谁。

经过一段时间的博弈,管理层与工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只要达到设定生产目标的85%就算合格,管理人员便不找我们的麻烦。

随着90号车间的关闭,BMW的零件订单于6月结束,原有的管理人员撤回到我们这边,生产执行部多了两个人。原本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两个人干。这些管理人员工资高昂,平均下来,Labour Efficiency图表上的数字又上去了,上报总公司很不好看。因此必须裁员,减少人工支出。虽然原有的两个班的工作量,周末加加班就能完成,现在却开通了大夜班——一大班子配套(Toolroom, Maintenance, 工头,水电取暖等)开支跟着上涨,却未见起色。但要裁我们这些基层工人更不可能:我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人机器就不转。于是公司只能再次打我们的主意——提高每台机器的生产效率,鞭打快马。我们的生产目标从原来的85%提高到92%,整整提升了七个百分点,这样Labour Efficiency才能达标。

这群管理人员,利益盘根错节,本就是蛇鼠一窝,都是自家人,八成是亲戚或朋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总之是与有人事权的人沾亲带故。傻子都看得出来:那些刚入厂不到一年、英语都说不利索的人,却能干些闲职——安全检查、清点耗材数目等等。我们这些没有关系却工作多年的人,要申请这样的岗位,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几天前我们开了一次会,为达到生产目标,工头脸色阴沉——他本就是个印度裔,脸显得更加阴郁。他放出狠话:每台机器若达不到92%的目标,三次就走人。当然,这样的吓唬我们听过多次,正如大人对孩子说狼来了,我们却一直没见过狼。

我们知道,一个上市公司用这种理由开除一个员工,吃相难看。老板很快就会落个为富不仁的骂名,慈善家的人设瞬间崩塌。没准当天就上了热搜,收割一波流量后,引爆公司股价下跌都有可能——媒体一向对我们老板和公司的事津津乐道,很博公众眼球。又或者,某位员工咽不下这口气,聘请人权律师,一纸诉状把公司告上法庭,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那就不好办了。

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由于人浮于事,公司最终解雇了下午班和大夜班的工头,杀鸡儆猴。这些工头,平时黑着脸,横行厂里,除了到处咬人,并无多大用处。白班的工头——一个工作了三十多年、几近退休的老人——完全不给面子,硬是被调到大夜班做工头。习惯了上白班的人,要在即将到来的盛夏、暑气逼人的时候,转到夜间11点到凌晨7点的班次。车间经过一整天的暴晒,早已热得像蒸笼。这无异于把他放在火上烤,令他萌生退意,主动请退。

公司现在推出了很好的退休方案:员工实际年龄加上服务年限满70周岁者,可申请提前退休,公司按一年工龄补偿一周工资,最高不超过18周,之后可领取EI,时间延至7月底。目前已有15位员工陆续离职,但仍远未达到预期。随着6月底BMW零件订单结束,更多的人将无事可做……

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山雨欲来风满楼。公司在缓慢收缩,节节退守。宝马已停产的部分员工陆续转到我们这边“避难”。而有消息传出,原先在宝马生产线上的机械臂将被拆下来,安装到我们这边的机器上——原先两个人操作一台机器,现在只需一个人。我们这边也已经人满为患。宝马生产线上退下来的员工,将无处藏身。

这AI人工智能的来临,工作量的流失——我们就像久困在同一片水域里的青蛙,隐隐约约感到水温的变化,危险在悄悄逼近。何处是我们安身立命之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终将被一网打尽,一个个成了晾在沙滩上的“咸鱼”,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不由得让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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