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介所的诱惑:“懂你”的红娘是最深的陷阱孙凌宇

6/12/2026

“花16万,就能嫁给深圳有房有车的人”“这笔钱最终都会由男方买单”“交80万,相亲对象档次高”“我把你当妹妹,一定给你好好把关”“女朋友问你要很贵的包怎么办”“你可以免费见女嘉宾”……单身男女们抱着对亲密关系的期待走进门店,迎接他们的是长达数小时的话术轰炸、戳中痛点的情绪操控、明码标价的套餐陷阱、物化女性的价值灌输、虚假的会员资料、货不对板的相亲对象、退费无门的困境。

近十年来,婚介相关企业的注册量持续增长,投诉量和婚介类合同纠纷案件同步增加。当代人的婚恋焦虑,在一些天价合同里被无限放大和收割。

成功无法一蹴而就,圈套也是。

起初总是一些不经意的停留。一张讨喜的单人照,或是没有图片的脱单征友介绍:名校研究生,养狗;A8+资产在手,江景大平层自住,愿意把你的家人接过来一起住;90后,工程师,年入百万;情绪稳定,少年感爹系,181cm,71kg,硕士,国企工作,父母体制内有退休保障,喜欢运动和看书,阳光大男孩一枚;IT行业,性格超有趣,喜欢旅游,特爱做饭,真诚待人。

再附上看似诚恳的标题:“真的要求不高,有看上的吗?”发帖者往往自称是征友主人公的朋友或熟人。

刷到帖子的单身女性随手评论了一下,静待好运降临。还没等来真命伴侣的消息,红娘们的私信已前赴后继。那些帖子里的“室友”“朋友”“同事”,此刻都被打回原形,化作了“我们的优质会员”。留下联系方式后,很快就会接到打来了解个人信息的电话,紧接着是殷勤而急切的线下邀约,理由冠冕堂皇:为了保证双方信息的真实性。

嫌麻烦想拒绝?对方会说男方的兴趣爱好跟你非常匹配,就当交个朋友,甚至“多名优质男性急待见面”;况且“线下咨询不收费”,打消你的后顾之忧;要是还不“上道”,话术会瞬间转为贬低和制造焦虑:“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怕别人图你什么呀,一点信任都没有怎么真诚交友?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老了以后大不了进养老院呗,还怕别人骗你什么呀?”

此时,任何别的安排都要让步于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要是急着去逛街,对方便会搬出终极武器:“买衣服重要,还是你未来的幸福重要?!”

谁不想要幸福呢?

01、“哇,她懂我!”

这样的故事,在全国各地的高档写字楼里上演。红娘们在电话中通常不会透露婚介机构的名称,只发一个地址。当客户踏进门,发现货不对板,不是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集体活动或公益组织,红娘便立马搬出五花八门的名号来挽留,“××局旗下的,很正规”;“上过《××报》,比较靠谱。”

这些“名号”往往经不起推敲。位于上海市中心南京西路某大厦九楼的婚介所,因差评和投诉太多,在大众点评上早已销声匿迹,它一再“改头换面”,同一经营地址注册了两家公司:上海×嘉缘婚姻介绍服务有限公司和上海×缘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据2026年2月“12345”市民服务热线统计,这两家公司的名字都出现在该月上海市婚介机构实体门店投诉量前十的榜单上。

2026年4月,《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来到这家婚介所。大门正对的墙上,挂着“女子嫁校”“东方×缘婚恋中心”的牌匾,还有许多过了有效期的牌匾写着:“诚信示范经营认证企业 有效期至:2022年8月5日”“诚信创建企业 2011年11月-2012年11月”“中国婚介服务国标执行单位 2015年11月23日”……

▲2026年4月,上海,一家婚介所大门正对的墙上,挂着“女子嫁校”的牌匾,还有许多过了有效期的牌匾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孙凌宇

在类似这样的婚介所,“猎物”被竭尽全力地招待。机构会派出一名或多名红娘游说,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进行动辄几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的“促膝长谈”,说的话往往针对客户的“痛点”。

对于在深圳做编外网格员的小李来说,她的痛点是“平庸”和“压抑”。她住在1000元/月、不过10平方米的城中村单间里,日常开销被压缩到了极致——刚出来实习时,她一个月吃饭只需300元,天天自己带饭,9.9元一大块的鸡胸肉吃三顿。

才毕业两年,小李已经靠着省吃俭用攒下10万元。对于未来,她时而坚定地打算“干脆一辈子不结婚”,因此比同龄人加倍努力地攒钱,立志40岁之前攒够100万,“能在长沙买个二手房,找个清闲的工作,哪怕不结婚也能给自己托底”;一回到湖南老家,“趁年轻赶紧找个好的嫁了”的亲友催促又占了上风。她架不住父母的渴望,过年期间,三天见了六个相亲对象。

就在踏进婚介所的前几天,小李再次接到父亲劈头盖脸的电话,“你知道亲戚都不喜欢你吗?你不爱说话,又很不懂事,什么条件都很一般,你有什么资格挑剔我们给你介绍的那些男的?”

去婚介所前,小李在深圳参加过社区组织的青年集体交友活动,20名男生与20名女生聚在一起,做手工、聊天。最后,每人可以送出手中的玫瑰花表达心意。当天收到玫瑰花最多的两个女生,一个是985高校的研究生,一个是老师,两人年龄都不大。小李替同场另外几位精致漂亮、工作能力强但都因过了三十而无人问津的女生感到可惜。

有个男生放话:“如果今天能成的话,我就在深圳给我们买套房。”散场时,小李萌生过加那个男生微信的想法,但很快作罢,“我一直想象的还是像校园恋爱一样,比较开心,哪怕一起过个穷日子也可以,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一次次硬着头皮走上相亲战场,欣赏他人、不卑不亢、不埋怨出身、勤奋坚韧的品质在这些交锋中不值一提,胜利属于物质优渥的男性和青春靓丽的女性。像小李这样身高1米5、长相也不出众的“普通”女孩,耳边只有父亲一连串的质问。她在深圳街头不知所措,哇哇大哭。

没过几天,到了福田区一家名为“××有约”的婚介所,小李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聊起前任,红娘像相交多年的闺蜜,为她“打抱不平”:“不给你花钱就是想白嫖,我把你当妹妹,给你介绍优质的男生,一定会给你好好把关的。”

红娘适时地凑近,递上纸巾。谈到小李不顾父母反对,辞掉了稳定、月薪六千、没有发展前景的工作,对方握着她的手,说出了那句直击她灵魂的话:“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虽然你之前只是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但我看到了你隐藏得很深的野心。”

“哇,她懂我!”小李的心防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穿。红娘顺水推舟:“你在老家相不中,根本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不够优秀,配不上你隐藏的野心。”顺着这股被点燃的火焰,红娘在得知她有10万元存款后开出了5万元的价码(等于她大半年的工资):“有时候你就是要冲动一下,就像我很多年前也在婚介所花了一万块找到现在的老公一样。本来我们只给每个客户介绍五个对象的,但是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说六个,我再多给你介绍一个。”

▲插图/卢俊杰

02、找男方“要”回来

如果说小李需要的是被看见,那么在北京望京打拼、深陷职场高压的芭芭需要的则是“逃亡”。硕士毕业,没有恋爱经验,29岁的芭芭被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渴望换一个平稳的平台。2026年4月11日,她因父母的长期催婚和电话那头红娘描述的“硕博专场”(实际上并没有),走进了位于东大桥的“牵缘×”婚介所。红娘递上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这边有很多体制内的男生,到时候他们可以给你介绍体制内的工作。”

查看了芭芭的花呗和借呗额度后,红娘拿出纸笔,写下三档套餐的收费,分别是10.8万、20.8万和30.8万,对应的是给她介绍的嘉宾来自“优质资源池”的比例。芭芭最后选了20.8万的套餐,对应的是推荐名单里会有50%的嘉宾来自优质池。红娘说,要是通过该婚介所的介绍脱单了,还可以返还50%的中介费,“你是我们这儿最后一个优质客户,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名额,只有你才会退50%,其他人都只退30%。”

▲超过10万的会员合同往往会“手写”承诺成功脱单后返还一半的服务费 图/受访者提供

交钱之前,芭芭犹豫了,说金额太大,要跟妈妈商量一下。红娘立刻切断她的退路:“你现在跟妈妈说,她肯定武断地认定我们是骗子。”在封闭的空间里,难以抵挡持续的疲劳轰炸,芭芭先是通过花呗支付了8万多元,接着用银行卡付了剩下的十几万。

“如果当时我能坚持沟通一下,或者换个环境,稍微去个洗手间,可能就会冷静一点。”芭芭事后复盘时说。

尽管针对不同人群的话术千变万化,但当谈到钱时,许多采访对象遇到的红娘都呈现出一致的物化价值观——在她们口中,这数以万计的婚介费,根本不是消费,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最终都会由男方来买单”。

在小李签下5万元合同的那天,红娘拿出手机给她看那些交了10万、20万的客户的合同,以及那些“成功”案例:“你看这个女生,以前很普通,现在天天在外面旅游、不用工作。她朋友圈没有老公的照片,因为她老公长得不好看,但她拿到了她想要的。”

红娘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相亲成功,这5万会帮她找男方“要”回来:“我会教你怎么去跟男生讲。你看那些名媛班,看×××(某明星)的老婆××……你以前不懂,现在我可以教你拿名牌包、跨越阶层,或者让别人请吃饭。这些都是他们应该做的。”

在这些红娘构建的世界里,婚姻是一场资产转移,女人必须掌握“要礼物、要转账”的技巧,才能在相亲市场上无往不利。但这套话术拿到男性面前实践,有可能是一厢情愿。

在武汉某双一流大学读生物医学工程博士的小佟,2025年造访了位于武汉环贸中心的“世纪××”线下门店。红娘问他有没有跟过往的女友发生性行为,甚至追问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小佟一再拒绝回答。红娘又问:“你现在没有钱(他和读博的同学每个月的补助是3000元),如果你的女朋友问你要一个很贵的包,你会怎么办?”没有按红娘预设的剧本表现出焦虑或屈服,小佟回答:“我会跟她分手。”红娘听到这个回答时,先是惊讶,随后脸色垮了下来。双方谈崩。

小佟觉得,在那个红娘的逻辑里,一个没有钱的男人在面对女人的物质要求时,应该自卑、慌乱或迎合。他的干脆像一把刀划破了那层由“名媛班”编织出来的幻象,那些红娘试图灌输给客户的“拿捏男人”的心态或手段不过是笑话。

▲婚介所内红娘咨询以及安排会员们见面的小房间,没有窗户,男女双方每次见面的时间基本在半小时以内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孙凌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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