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大胜后,也先为什么不直取北京?文史宴

5/19/2026

正统十四年(1449)八月底,也先回到黑松林老营。此行虽然没有赚开大同、宣府城门,但一路自大同与大明后宫索取了大批金银彩缎,更不要说还俘虏了英宗,在土木堡取得了明蒙战争以来的最闪耀胜利。

以历史的后见之明来看,也先似乎是错过了自土木堡直取大都的战略窗口期,“及驾陷土木,京师大震,众莫知所为”(《明史・于谦传》)。

也先为什么不乘胜直趋大都?

最流行的说法是,土木堡俘虏英宗事出意外,也先和瓦剌上层此次出师奔着抢掠而来,根本没有做好顺势攻取北京的心理、军事和政治准备。

也先虽为漠北之主,但毕竟还有脱脱不花这位名义上的蒙古大汗在,此次攻明三路大军,脱脱不花也自领一路,攻取大都荦荦大者,为稳妥计,也先在出师前怎么也得和脱脱不花等势力重新谋划。

还有一个易被忽视的因素是:英宗被俘了。

英宗被俘,固然令瓦剌获得了挺进北京的战略机遇,但也让也先获得了收益比更高的可能性。

也先很可能认为,有大明皇帝这样的人质在手,政治讹诈可以无往而不利,何必冒险去打仗呢?等到赎金拿够了,再签订一份趁火打劫的贸易协议,最后把英宗放回去就是了。

至少在此刻,也先是真有罢兵讲和之意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不是汉人的独有智慧。

但也先很快就会知道,大明不仅没有呈上一份一掷千金的和约,甚至连皇帝也新立了。

在老营时,也先与弟弟伯颜帖木儿待英宗为上宾,歌舞升平,肉食不断,间有野味,连妻子都出面待客,刻意营造出一种家庭感。

据刘定之《否泰录》:英宗入主座后,也先行完跪拜礼,再坐到一旁的陪座,让自己的四位妻妾依次给英宗倒酒;“伯颜帖木儿每二日献羊,七日献牛。也先每七日献马”,兄弟俩只要出去打猎,都会将所获猎物拿来献给英宗。

也先多次蹂躏明军

英宗在瓦剌的物质待遇可能算得上优渥,但所谓“也先拜稽首,入侍坐”,多半是刘定之给英宗的挽尊之辞,不必过于当真。

郕王朱祁钰登基之前,也先满以为英宗早晚会复位。为稳住明朝,也先又是默许英宗让广宁伯刘安捎话回明廷,“也先欲将其妹与我结姻,送我回京,仍正大位”;又是至少两次派使节接洽明朝,表达从速议和送归英宗之诚意。

当然,讲和的条件势必是漫天要价,大笔赏赐及通贡互市自是免不了,和亲也是一个选项。

九月十六日,也先与英宗收到了一则出乎预料的消息。

这一天,明廷委派都指挥使季铎来到也先营帐,通报了本月六日郕王登基,并尊英宗为太上皇。

英宗鞭长莫及,也只能故作大度地接受了既成事实。他此刻最急切的愿望是尽早获释回京,无论在瓦剌大营是否宾至如归,当俘虏终究是度日如年,至于争夺皇位,反倒不是急务了。

而这一消息对也先则不啻万箭攒心,打破了他挟英宗以令明廷的政治谋划。既然奇货可居,岂能坐视其大幅贬值。

也先要季铎给明廷带话,要亲自送英宗回京复位,战争胁迫已昭然若揭,近似于中原王朝内部叛乱时的“清君侧”话术。

据《明代宗实录》(即《明英宗实录・废帝郕戾王附录》,为公平计,以下均作《明代宗实录》):“得奉使瓦剌都指挥季铎报,言也先嗔赏赉物簿,又云自送至尊赴京正位,要五府六部官出迎,约在四五日后即至大同。”

九月二十五日,也先使者纳哈出也来到北京。据《否泰录》,也先“书词悖慢”,而大明的答复也针锋相对:“朝廷复书,大略言中国已立皇帝,天下兵甲众盛,可相抗御之意。”

大明已立新帝,如果瓦剌有意见,只管来战。

九月底,景帝令季铎再度出使瓦剌,给太上皇与也先各捎去了一封信。

朱祁钰在信中称朱祁镇为“大兄”和“太上皇帝”,这里且录几句:

若太师也先果欲送大兄回,是能上顺天道、下顺人心,真大丈夫所为,岂不名扬千古?大兄到京之日,君位之事,诚如所言,另再筹画,兄弟之间无有不可,何分彼此?但恐降尊就卑,有违天道,望大兄与也先太师言之。送兄回国,不必多遣人马,恐各王人马在京众大,势有相犯,不能自已,非弟所能保无恙也。只宜用五七骑送来,即可以全和好。伏望大兄深念祖宗、社稷、生灵为重,善为一辞,天地鬼神必加保佑。

这封信虽然号称帝位可以等到“大兄”回来“另再筹划”,一派毫不恋栈虚怀若谷,“兄弟之间无有不可,何分彼此”,但实则话里有话,以太上皇之位比皇帝之位更尊贵为由,否定了英宗复位的理论基础,“但恐降尊就卑,有违天道”;暗讽英宗若还有复位之念,便是不顾社稷只凭一己私欲,“伏望大兄深念祖宗、社稷、生灵为重”。

同时,信里还暗示,如果也先率大军前来为英宗复位,明军将坚决抵抗不会顾忌英宗安危,“送兄回国,不必多遣人马,恐各王人马在京众大,势有相犯,不能自已,非弟所能保无恙也”。

景帝致也先书更为绵里藏针,主旨与给太上皇那封信基本一致。

其一,以“降尊就卑”否定了复位的合法性,“若大兄仍居皇帝位,则为降尊就卑,是罔天矣。罔天之事,朕岂敢为?太师必同此心”。

其二,警告也先明军已严阵以待,大举南下必遭反击,“但今各处军马皆来聚集京师保护宗社,布列远近,太师宜少遣数十人送朕兄回京,庶几众军之心不疑,不至相犯,尤见太师保全和好之盛心也”。

朱祁钰并非色厉内荏大言欺人,他是真准备大张挞伐的。景帝两次敕谕宣府方面。

敕谕宣府总兵官昌平伯杨洪等曰:

“皇太后命朕即皇帝位,以安天下,尊大兄皇帝为太上皇帝。奈何虏寇往往使人假作大兄皇帝,到各边境胁要开关入城,或召总兵镇守官出见。尔等恐堕其奸计,故特驰报。尔等今后凡再有如前项诈伪到尔处,不许听信。”

敕镇守宣府太监赵琮等:

“尔等为朝廷守边。所当务者,惟知有宗社为重而已。虏情难测,设有真情送驾回京;人马若止五七骑或十数骑,可听其自来;如或大举,必非真情。尔等从长计议,或事袭击,或用固守,务出万全。尔等慎之!”

景帝的话有明暗两面。

明面是,所谓送驾纯属“诈伪”,“虏寇往往使人假作大兄皇帝”,到各处边境叩关,“尔等不许听信”。

暗面是,无论太上皇是否在敌阵中,你们就当没这回事,“惟知有宗社为重而已”。总之,或出击或固守,就是不要开门迎驾。

景泰帝对明英宗敌意明显

此时,明廷又收到奏报,一名叫李让的通事不仅“潜结也先”,还“诈传上皇圣旨”,“让教也先诈为上皇敕书,言皇上不当正位,也先必来为朕报仇”。

此事景帝交由兵部议处,兵部思量再三,建议由大同总兵郭登“秘密处置”。

无论李让所传英宗谕旨是真是伪,都牵涉到了高度敏感话题,“如置之不问,等于承认李让传达的就是英宗原话,因此景帝不能不‘秘密处置’”。

考虑到此前景帝也严办了替英宗传话的前大同总兵刘安,可见朱祁钰急欲切断一切不在他控制之下的英宗传递消息渠道,一则当然是恐大战之前言和动摇军心,二则是封杀英宗的回朝议题,以固帝位。

眼见景帝君臣既无求和之意,更无还政英宗之可能性,也先唯有重启战端。

出师前,也先还干了一件刁钻古怪之事:为英宗举行复位仪式。据哈铭《正统临戎录》:“十月初三日,有也先聚会众头目,杀马筵席,复立爷爷做皇帝。庆贺了,进大白马一匹。”

谈迁《国榷》也有类似记载:“也先曰:‘中国别立皇帝,终不使皇帝还也。我当立皇帝为皇帝,帝之大都以南。’则设宴进马拜庆。”

无论明朝官方承认不承认,总之在瓦剌这里,朱祁镇又是大明皇帝了。

也先此举,一方面可能是为与景帝即位分庭抗礼,表明瓦剌不承认大明新帝的合法性;更重要的,则是为出兵做好舆论准备,此次南下是送英宗回京正位,乃堂堂正义之师。

也先倒也没有作伪之意,他此次南下的确是为了英宗复位。英宗复位不仅能够为瓦剌带来丰厚的短期收益(赎金、赏赐),更可能缔结一份有利于瓦剌的长期和约(互市),“利用蒙古力量使其复位,与之结亲,以此取得日后对蒙方有利地位,始终是也先恢复蒙明关系的出发点”。

春秋时,重耳不也是在秦穆公的出兵支持下,才归国推翻晋怀公,即位成为晋文公的。

但也有人质疑也先的动机,认为所谓的英宗复位只是也先的南侵借口与说辞。这样说自然也是有些根据的,据《明代宗实录》,明朝曾得到一份也先召开战前会议的情报:

言也先会众议云:“北京已立皇帝,要领人马来交战,终无讲和之意。我今调军马再去相杀。令彼南迁,与我大都。”

“令彼南迁,与我大都”,这不就是要光复大都吗?

又据《正统临戎录》,也先俘虏英宗之初也曾慨叹,和属下商量:“我每问天上,求讨大元皇帝一统天下来,今得了大明皇帝到我手里,你们看怎么计较?”

“求讨大元皇帝一统天下”,这志向就比光复大都更宏大了。

但是,对也先甩出的这些大词不能过于当真,这更多是一种对内的政治口号,毕竟“大元”仍为凝聚瓦剌与蒙古本部的最大公约数。多喊一喊口号,可以帮助他稳固在蒙古世界的地位。

也先没有攻陷北京、复兴大元的意思 而且还要阻止大汗脱脱不花那么干

也先又岂能不知,瓦剌根本不具备席卷天下的实力,否则土木堡之战后早就乘胜追击了,“也先不是成吉思汗,瓦剌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构成相当于十三世纪初期蒙古人的那种威胁。在也先的时期,蒙古人的真正利益不是领土征服,而是维持与中华帝国的紧密和有利的经济关系,他们的领袖也很清楚这一事实”。

九月底至十月初,瓦剌大军呼啸南下,声势甚于土木堡一役。

本文节选自张明扬兄的新作《土木》,已获出版社授权独家首发。该书讲述明代中叶土木堡之变到夺门之变间的史事,脉络清晰,祛魅明粉制造的诸多神话,推荐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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