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没工作,我来到中国成短剧女主腾讯新闻

5/8/2026

当短剧演员Liv第一次从纽约来到西安的片场时,她被这里的规模震撼。二十多层的高楼里,每一层都是一个新场景,教室,医院,“霸总的家”……十几个剧组在楼里穿行,语言混杂着中文和英文,“You’re a f*** asshole(你是个混蛋)!” “I’m going to kill you(我要杀了你)!”

这些英文短剧将漂洋过海,点亮美国人的手机屏幕。它们和当下最流行的中文短剧有着相似的桥段:霸道总裁爱上灰姑娘,被霸凌的女孩其实是首富继承人……一位拍摄海外短剧的导演说,无论中国还是美国,“只要矛盾冲突足够大,天天扇耳光,脱衣服,有豪车,有宴会厅,那它就会吸引人。”

越来越多像Liv这样的海外短剧演员,跟着拍摄项目来到了中国,在这里圆一个明星梦。其中有澳大利亚人,美国人,乌克兰人,他们有的演霸总(金色头发,身高一米九以上,最好是英文母语),有的演豪门千金,有的是反派专业户,他们熟练的演绎着剧本——“每一页都有扇耳光,每一页都要亲吻”,也适应了短剧拍摄卷天卷地的工作节奏,甚至偶尔,当新来的外国演员不满工作的强度,他们还会帮助剧组去沟通。

比如美国演员Lawrence,当剧组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点燃塑料袋营造神秘感,新来的外国男主角被呛得当场罢演,是他双向安抚,还向导演提议:要不要买个空气净化器?

但变化总比计划快,中国的短剧公司开始全面拥抱AI,真人不吃香了,有短剧公司提出,要用AI替换掉四分之三的国内演员,对于海外短剧,则替换戏份较少的边缘角色。

Liv以往每个月都要拍摄一到两部短剧,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月,她没有接到任何短剧拍摄,“我只能希望,短剧行业里能一直有真人演员的位置”。毕竟,对于如她一般的海外演员们,短剧给了他们造梦的机会。

以下是这些海外短剧演员们的讲述:

Liv,澳大利亚人

《向我最好朋友的爸爸投降》

2024年2月以前,我对短剧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我只是像往常一样浏览选角网站,看到有一部网剧正在招募女演员。经过试镜后,我在一周后得到了这个角色:一个年轻女孩,爱上了她好朋友的总裁父亲。

当我读到完整的剧本时,我忍不住想,“为什么每一页都要扇耳光?每一页都要亲吻?”

导演是刚从美国大学毕业的中国学生,我以为这只是一部学生作品。直到第二天,来自短剧平台的资方出现。我们坐在纽约的一家中餐厅里,面前是一张中式大圆桌。她一直在给我夹菜,充满激情地说,“你们将会成为这个行业里的大明星!”我表面上保持礼貌,其实心里很困惑,她说的是什么行业?

我之前做替身演员或群演,但在2023年,因为好莱坞罢工潮,许多工作都消失了。前一天我们还在拍戏,第二天就被告知需要等待一周,两周……我生活在纽约,世界上最昂贵的城市之一,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看着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我开始吃罐头,去一元店买晚餐。

Liv的短剧剧照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坐在电脑前,看有没有人发布试镜的消息。我一天可能要发10份简历,但几乎没有回复。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如果这个行业再也没有回来该怎么办?除了表演,我没有任何别的技能。

短剧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这部名为《向我最好朋友的爸爸投降》(submitting to my best friend’s dad)的短剧,在发布平台ReelShort上已经有了超过2000万的播放。以往我的角色在电视剧里只有一句台词,没有人会在意。但这次我是女主角,有上百万人在线观看和评论。

但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上线后我几乎哭了一周。我无法停止阅读底下的负面评论,“这太尴尬了”,“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怎么表演,她应该去上表演课”。我不敢相信我把这样的东西公之于众,还引来这么多人讨厌我。

后来,我给一部电视剧做替身演员,他们给了我两句台词。这部剧后来在Apple TV上播放,这是我可以谈论的作品,我只想赶快忘记关于短剧的一切。

过了半年,在上一部短剧中认识的演员朋友找到我,她要去土耳其拍短剧,问我愿不愿意一起。我马上拒绝了,可她一直坚持,“我们两个一起去土耳其,会很好玩的!”这部戏的片酬比之前高出许多,朋友最终说服了我。

这真是一个改变我生活的决定。这次在片场,我发现短剧拍摄已经变得专业,有亲密协调员,特技排练,不像第一次拍短剧,我连服装都是自己带过去的。我演一个爱上了CEO的贫穷女孩,要为了住院的妈妈凑齐医疗费用。

到现在我已经演了十几部短剧,在不同国家间飞来飞去。资方有土耳其人或韩国人,但绝大部分是中国人。去年12月,我人生中第一次来了中国。

来之前,我对中国的印象仅限于电影,以为这里只有拥挤的人群。我到的第一站是西安,我们在漂亮的山脚下拍摄,山顶还有积雪,最让我震撼的是这里的片场设施。在美国,除非你有像Netflix那样充足的预算,不然很难见到那种专门为了拍摄而建的大型片场。在西安,我们在一栋楼里拍摄,楼里有十几个短剧剧组正在拍摄,我们在的那一层有5,6个房间,包括教室,医院,普通公寓或豪华公寓。这太酷了,这种规模在美国是绝对见不到的。

我们在医院的场景里拍摄,男主角是一个CEO,他刚刚遭到枪击,我坐在床边等他醒来。他醒来时亲吻我,导演要求看到一滴眼泪落下来的样子。我点了一滴眼药水,眨了眨眼睛,它就流了下来。

一年前,很多人看不上短剧这个行业。当其他演员听见我是拍短剧的,总是一副讽刺的语气,“上帝啊,你去拍和继父儿子亲热这一类的东西?”我说,至少我可以演戏,去不同的国家,还有一份不错的薪水。

有粉丝给我的instagram发私信说,“感谢你拍的短剧,帮助我度过了生病住院的这段时间”。我的粉丝大多是来自美国中西部的家庭妇女,年龄在40-55岁左右,我们正在为数百万观众创造娱乐。

Liv在青岛拍摄的花絮

Lawrence,美国人

“中国也开始生产作品给外国人看”

我已经来中国十年了,在此之前我在华尔街做金融。工作的那家公司被收购了,我就想给自己一个gap year四处看看。我的朋友去过很多国家,他说中国正在发展期,未来会有很多机会。我在中国遇到了现在的爱人,就把家安在了这里。

演短剧之前,我是做国际教育行业的,当过外教、经理,还开过自己的培训机构,但后来想出国的学生变少了,竞争变得非常激烈。大约一年前,我下定决心换个行业。

我之前接过一些文旅宣传拍摄,在镜头前用中文讲“成都是个好地方”,很轻松,会说中文就可以了。2024年,我尝试做一名全职演员,刚开始我根本不知道“短剧”是什么意思。在一个微信演员群里,我看到有人招募演员,说要演一个“霸总”。我当时以为是大学生要拍的期末作业,背几句台词就行了。

到了现场我才发现,剧组有五六十人,大家都特别专业。故事大概是霸总的妹妹受到了丈夫的威胁,我要保护她。但当时我演得很尴尬,我也不知道行规,甚至会跑去跟导演说:“导演,我背好台词了。”导演很奇怪地看着我,因为这是演员最基本的要求,就像你考试不能跟老师炫耀你带了铅笔一样。

Lawrence在拍摄现场

我很喜欢演霸总,但这一年来,行业对霸总的形象要求越来越高,身高在一米九以上,金色头发的男演员可能更容易接到这类单子。我目前演了将近二十部短剧,更多时候都在演反派,导演喊“3、2、1,开机”,我就要变成一个疯狂的坏人,不停地骂人、打人;导演喊“卡”,我就要变回自己,这种感觉有时候像是精神分裂。

有一次我演的角色要强迫一个女生堕胎,台词非常恶毒。导演一喊“卡”,我会立刻变回我自己,去关心那个女演员:“你还好吗?要喝点水吗?”我希望她也能从戏里抽离出来,不要被这些话伤害到。

剧组通常是中国团队,但演员全是外国人。工作中时常有文化冲突,有一次拍摄,导演想要营造神秘感,需要烟雾缭绕的感觉。剧组没有专业的烟雾机,他们竟然直接点火,甚至烧起了塑料袋。

那地方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通风很差,中国的剧组人员虽然觉得不舒服,但他们都忍了,没说什么,觉得为了工作没办法。但外国演员受不了,男主角当场就情绪爆发了,“这太荒谬了,我要从这个糟糕的地方出去!”男主和女主都是刚从美国飞来的,他们直接罢工了,跑到了外面。

我就夹在中间,成了他们的桥梁和翻译。中国的工作人员很焦虑,担心拍不完会被领导骂。我听着两边抱怨,跟美国演员说我也不想回去,健康是最重要的。还要安慰中国工作人员,“没关系,最后我们都会拍完的”。我问他们,能不能买一个空气净化器?但凌晨三点什么也买不到,最后我们干等了两个小时,直到烟雾自然散去才继续拍。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短剧会在美国火起来?我的理解是,这就像麦当劳或者方便面。麦当劳的汉堡好吃吗?可能不是最好吃的。中国的方便面也是,但是它们很快,很便利。当你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没法看电影或电视剧,看短剧就是最快的消遣。

Lawrence在拍摄现场

爸爸看到我演的反派片段,他说“这不是我平时会看的东西”。我自己也不会看,我怕看这些东西会像毒品上瘾一样,浪费太多时间。在美国,短剧受众通常是老年人,需要打发时间,或是经济条件不太好的,想从中找到一些慰藉。

新媒体刚刚在美国兴起的时候,很多博主受到嘲笑,现在这些博主的粉丝可能比机构媒体的观众人数还多,没有人再敢小瞧他们。我觉得短剧以后也会是这样,刚开始很多电影、电视剧的导演小看短剧,但他们慢慢会意识到这是不容忽视的,现在很多中国的年轻人已经不看电视,只看手机,这种趋势未来可能也会在美国发生。

你可以看到这个行业的变化,以前是由好莱坞决定什么是电影,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澳大利亚人,大家都在看好莱坞的电影。但现在随着这些短剧出现,中国也开始生产作品给外国人看,影响着海外的市场。短剧的出现,本质上是注意力稀缺的结果,很多年轻人都不再有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的耐心了。

Shane,美国人

“我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来中国拍短剧呢?”

在成为演员之前,我其实是在按照既定的轨道生活。我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好,有10个兄弟姐妹,我今年28岁,是最年长的。从小我就知道,好好学习是摆脱经济压力的唯一出路。我数学很好,喜欢微积分和物理,在南加州大学读商科。

2021年毕业后,我在一家航空航天公司做分析师。那份工作能赚钱,但它不能给我带来动力。我对表演的热情近乎狂热,而当你发现自己人生的激情所在,就很难再忽视它。

我在大学的选修课上第一次接触表演,参演了一个艺术概念的学生电影。我躺在一个袋子里,有人从外面把它拉开,我钻出来。这是一个小角色,没有一句台词,但我觉得很神奇。在表演的世界里,我今天可以是一个律师,明天可以是一个囚犯。

我生长在一个不得不注重钱的环境里,但当我开始真正掌控自己的生活,我想要为自己活一次,不考虑钱,就做自己喜欢的事。人只会活一次,我只有一次机会去做这件事。

最开始我想,在分析师的工作之余演戏,可结束10个小时的全职工作后,我根本没有时间去试镜。四个月后,我辞职了,立刻报名表演课,同时在餐厅兼职,还在一家策划公司打零工。

Shane在拍摄现场

我尽可能地去接触表演机会。我申请做群演,和数百人挤在一起出现,没有台词。但我不在意这些。直到2023年,好莱坞罢工潮开始,我只好重新回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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