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免费大学”时代终结留学杂志
2026年4月,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法国高等教育部长菲利普・巴蒂斯特高调宣布:从2026年秋季开学起,至少90%的非欧盟学生必须缴纳“差异化学费”,即每年本科2895欧元,硕士3941欧元。而在此之前,非欧盟学生和法国及欧盟学生一样,每年只需支付178欧元(本科)和254欧元(硕士)。涨幅分别高达16倍和15.5倍。
消息一出,法国大学联合会(France Universités)痛批“违背人文主义价值观”,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直呼“可耻”,总书记放话要上街抗议。但政府态度强硬,因为这背后是一场积压多年的财政危机。
法国公立大学
华丽的门面,漏雨的屋顶
2025年12月,全法一半的公立大学投票通过了赤字预算。而到了2026年,这个比例将达到100%,也就是没有一所公立大学能逃过预算缺口。与此同时,学生人数每年增长0.4%,但师生比却在逐年下降。2018年至2024年间,所有学科的平均师生比每年下降0.5%,科学、法学和政治学领域尤其严重。
更令人咋舌的是国家拨款的极度不公。2022年,法国参议院一份报告显示:每名学生的国家核心拨款(SCSP),最少的大学只有2037欧元,最高的却高达13194欧元,平均6720欧元。审计法院直接将这一分配模式形容为“无法辨认”----过于集中化,不考虑教学质量,也不考虑地区差异。蒙彼利埃保罗-瓦莱里大学校长安妮・弗莱斯曾愤怒地表示:“目前的拨款分配完全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她的大学每名学生得到的拨款比平均水平少几百欧元,累计缺口惊人。
表面上看,2018年至2024年间公立大学的总资源是增长了,主要来自国家核心拨款增加和学校自筹资金----项目招标收入增长了89%,学徒制收入增长了115%。但支出增长更猛:人员工资涨了29%,能源费用在危机期间飙升了60%。总体而言,大学支出增长了24%。更糟糕的是,自筹资金被限制在“补充性活动”上,比如研究项目招标的钱不能用来改善本科生的教学条件。碎片化的资金来源让公立大学无法发挥全部潜力。
于是,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下,所有讨论最终指向一个敏感问题----提高注册费。2025年初,财政监察总署(IGF)和高等教育监察署(IGESR)发布了一份令人意外的报告,直言“提高注册费是可直接调动的主要杠杆,对院校的经济模式具有显著影响”。就这样,一场始于2019年但被大学“软抵制”了7年的差异化学费政策,终于在2026年被政府硬推上台。
被软抵制了七年的政策
其实早在2019年,前部长弗雷德里克・维达尔就试图推行过类似政策----本科2770欧元,硕士3770欧元。结果被大学集体“架空”。《费加罗学生报》的调查显示,全法70所大学中,严格执行差异化学费的仅有7所,36所干脆拒绝执行,其余的则各搞一套:巴黎第一大学对44个最不发达国家全免,图卢兹第一大学优惠法语国家,斯特拉斯堡只收硕士……实际缴纳高学费的非欧盟学生长期只有10%左右。
如今,政府决心结束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部长巴蒂斯特在《巴黎人报》采访中明确表示:“大学不能再颁布大规模减免。规则是差异化学费,减免只能是例外。”每所大学最多只能减免10%的非欧盟学生,主要针对合作交流生或拿奖学金的最优秀学生。政府预计两到三年后每年能为大学带来2.5亿欧元的额外收入。部长还特地强调,新收费标准“仅覆盖培养成本的30%”,比英美低多了。他举例说:“剑桥大学外国学生经济本科一年超过3万欧元,美国硕士一年10万欧元。”言下之意:法国已经很良心了。
不出所料,这项政策遭到了强烈反对。法国大学联合会在4月22日发表声明,措辞严厉地谴责此举“违背了接纳与开放的人文主义价值观”。他们提出了三点核心忧虑:第一,排挤效应----主要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学生(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塞内加尔等)将大幅减少,损害法国在法语非洲的软实力;第二,自治权倒退----将各校减免额度压缩到10%,战略专业由国家统一划定,是对大学自治的“又一次打击”;第三,日程不现实----4月底宣布、9月就要执行,学生早已完成择校,必将引发严重混乱。
学生工会的反应更加激烈。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的总书记玛农・莫雷直呼“可耻”,并宣布:“教育部不应让外国学生承担大学经费不足的后果。没有人能为一年的大学学习掏出3000多欧元。我们准备动员学生!”在2018年12月该政策首次提出时,学生就曾上街抗议。如今旧事重提,工会认为政府是在利用外国学生作为填补预算缺口的“提款机”。
公立大学之外,工程师学校也在悄然调整。矿业-电信集团(IMT)从2024年起持续涨价,2026年新生学费将达到3600欧元。每名学生的实际培养成本约为13000欧元,国家承担近六成,学校希望通过涨价弥补缺口。中央理工集团则从2026年起推行阶梯式学费----根据家庭收入,费用从1613欧元到4113欧元不等。
里昂中央理工的校长表示:“一半学生费用会降低,另一半会增加。我们的目标是消除因经济原因放弃工程的自我设限。”而汇集了16所公立工程师学校的Polytech集团选择暂时不提价,转而呼吁国家建立一个“共同基础拨款”,否则内部工程师学校的经济模式将面临风险。
私立高等教育这边,过去十年学生数已增至80万(总大学生300万)。政府终于准备出台监管法案,但被批评为“不完整”----只评估院校而非每个专业。一位参议员指出:“营利性私立教育监管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学生。”现实中,一些私立学校利用Parcoursup平台的焦虑情绪,以“直接录取”为诱饵收取非法预订费。公立涨价后,学生流向私立的风险更大,监管也就更加紧迫。
财政紧缩的连锁反应
涨价并不是唯一的新闻。在更广泛的公共财政紧缩背景下,大学还面临着其他方面的“勒紧裤腰带”。2025年12月,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努签署了一份部级指令,要求国家运营机构的通讯支出在未来数月内减少40%。尽管大学拥有预算自主权,但作为运营商,它们也难逃此劫。洛林大学通讯主任大卫・迪内表示:“公告发得太晚了,大多数院校已经投票通过了预算,这让通讯部门陷入了不确定和尴尬的境地。”
有些支出几乎不可能削减----比如参加学生展会的费用、制作招生宣传材料的成本、以及帮助研究人员传播成果以打击虚假信息的工作。埃夫里巴黎萨克雷大学品牌与传播总监奥德・布里安托-埃斯康德直言:“通讯不仅仅是打广告!它关乎我们想如何讲述法国公共服务的故事。再削减,就意味着停止告诉学生他们可以使用免费的健康中心,停止传播研究成果,停止提升国际知名度。我们被要求做得更好,但没有通讯,又怎么做到呢?”
与此同时,学生的基本生活也亮起了红灯。全国学生生活观察所(OVE)2026年3月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一的受访学生认为自己的经济资源不足,其中超过39%的人没有足够的食物,超过46%的人因经济原因而跳过用餐。最困难的是外国学生和家庭支持较少的学生。
更令人揪心的是,奖学金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17.4%的奖学金获得者仍表示没有足够的食物,超过四分之一的人跳过用餐。高等教育与研究部负责学生成功与生活的副主任夏尔・迪波泰坦承:“三分之一的奖学金获得者每月生活费低于150欧元。获得奖学金并不总能摆脱贫困。”而本应平滑“门槛效应”的奖学金改革第二部分,至今悬而未决。
为了应对学生贫困,政府宣布普及1欧元餐食。然而,全国大学与学业事务中心(Cnous)自己评估需要9000万欧元,议会实际只拨了3000万。这让学生工会和各地方Crous对实施效果忧心忡忡。
在2026年财政预算的最终版本中,高等教育与研究预算额外增加了2.34亿欧元。其中1.5亿用于研究项目,400万用于支持工程师学校。此外,个人住房补助(APL)将根据通胀率调整,但非欧盟学生只有奖学金获得者才能领取----此前是无条件的。这一“重新聚焦”政策遭到了学生工会的广泛谴责。
中国学生谁受伤?谁无恙?
现在回到最现实的问题:这场涨价风暴对中国学生到底意味着什么?首先,必须澄清一个关键点:并非所有在法国的中国学生都会被这次涨价波及。有一大批人本来就不在公立大学低学费的体系内。
完全不受影响的人群包括:
就读于法国私立商学院(俗称“高商”)的学生:这些学校属于Grande École精英体系,原本学费就在每年1万到2万欧元之间。涨价后的公立大学注册费还没他们的零头高。高商学生毫无感觉。
就读于私立工程师学院或私立艺术学院的学生:这些学校不享受国家低学费补贴,每年学费5000到15000欧元不等。私立院校的收费标准由学校自主决定,不受这次政策影响。
通过校际交换项目或合作办学协议来法的学生:很多中国大学与法国大学签有互免学费的协议。这类学生需要向学校确认,但多数情况下不受新政策影响。
已经获得法国政府奖学金或院校奖学金的学生:每所大学保留10%的减免额度,主要就留给最优秀的国际学生。如果你拿到了埃菲尔奖学金、法国外交部奖学金等国家级资助,通常直接被免除差异化学费。
所有已经在读的非欧盟学生:政策明确宣布“不影响已在读学生”。也就是说,2026年秋季之前入学的学生,整个学业期间维持原有的低注册费。这对目前在法的中国学生是一颗定心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