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中国的最后一位国学大师Meiyangren
1978年1月,陕西泾阳县。
那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县级医院病房。三张病床,另外两张空着。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落了灰的药瓶,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一种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已经没有人形了。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脸颊像两张贴在骨头上的纸。蓝灰色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脖颈。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那是骨折后没有接好、骨头长歪了的样子。他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双目失明,已经好几年了。
枕头底下压着七分钱硬币。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护士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正要放在床头柜上。床上的老人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
“我是吴宓教授——我要喝水!”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的老人,愣住了。教授?这个连一杯水都要靠喊才能让人听见的老人,说自己是教授?
她不知道的是,她面前这个人,曾经是中国学术界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第一章:那个年代最耀眼的中国人
1894年,吴宓出生在陕西泾阳一个大户人家。吴家是当地望族,家中藏书丰富,他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17岁那年,他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清华学堂留美预科班——那是当时中国最顶尖的年轻人才能去的地方。
1917年,他漂洋过海去了美国。
哈佛大学校园里,多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在哲学系和文学系的课堂上永远坐在第一排。他跟着文学批评大师白璧德读书,一篇论文要改七八遍才肯交。
当时在哈佛的中国留学生里,他和陈寅恪、汤用彤三个人并称“哈佛三杰”。三个人常常在查尔斯河畔边走边聊,从柏拉图聊到孔孟,从莎士比亚聊到杜甫。吴宓后来回忆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1921年,他拿到了哈佛硕士学位。
美国大学开出高薪请他留下,导师白璧德也劝他。吴宓把聘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抽屉里。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国学之兴亡,乃吾辈之责。”
他收拾行李,回了国。
27岁的吴宓,回国后在东南大学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创办《学衡》杂志。那是一本用文言文写成的学术刊物,专门介绍西方人文主义思想,同时捍卫中国传统文化。杂志的每一期他都亲自写稿、校对,稿子常常改到凌晨两三点。11年里出了79期,他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学派——后人称之为“学衡派”。
第二件,他受邀回到母校清华,主持筹办国学研究院。
他用什么办法招人?他挨个给当时中国最有学问的人写信,言辞恳切,态度谦卑。写给王国维的信里说:“先生之学,海内仰止。宓不敢请,恐先生不来。”王国维回了一封信,只有八个字:“既承雅命,敢不趋赴。”
梁启超那边更痛快。梁先生看了信,当场拍板:“吴宓这个人有意思,我去。”
陈寅恪是他哈佛时期的老同学,他写了一封长信,软磨硬泡把人从欧洲请了回来。赵元任是最后一个答应的,也被他说服了。
就这样,他把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四位大师聚到了清华。这四个人后来被称为“清华四大导师”,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中国学术史上绕不开的丰碑。
多年以后,有人评价说:“没有吴宓,就没有清华国学研究院的辉煌。”
那些年,吴宓的月薪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年的收入。他走在清华园里,所有人都给他让路。胡适见了他要叫一声“吴先生”,陈寅恪是他最好的朋友,钱钟书是他的学生,见了他恭恭敬敬行弟子礼。
那是一个读书人最好的时代,也是吴宓最好的时代。
第二章:一个读书人的倔骨
1949年,局势变了。
国民党撤退台湾,傅斯年从台北来信,请他去台大教书。同一时间,美国哈佛大学的聘书也寄到了,薪水是他在国内的十倍。
吴宓把两封信看了一遍,塞进抽屉里。他只说了一句话:“父母之邦,不可弃也。”
他留下来了。
可他没想到,留下来就意味着要“变”。
解放后,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开始写白话文、用简体字、批孔批儒。有人劝他:“吴先生,形势变了,您也该变一变了。”吴宓脖子一梗:“我教了一辈子中国文化,中国文化是极有价值的,为什么要变?”
他照样用文言文写诗,照样在课堂上讲孔孟之道。学生们回忆说,吴先生的课从来不看讲义,引经据典随口就来,讲到动情处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
1950年代,他在西南师范学院教书。学校开大会批判胡适,别人争先恐后发言,抢着表态。吴宓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主持人点名让他说两句,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教室都听得见:
“胡适之先生的学问,我还是很佩服的。”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同事后来私下找到他,急得直跺脚:“吴先生,您这是何苦?说两句场面话,大家都好过。”吴宓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能说假话。”
他不是不懂什么叫“识时务”。他是不肯。
第三章:“咔嚓”一声——两条腿碎了
1966年,吴宓72岁。
他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关进“牛棚”。那些人让他交代罪行,他一句话不说。让他写检讨,他写的是:“我唯一的罪过,就是太爱中国文化了。”
那些人恼了。给他脖子上挂上一块大牌子,拉去批斗。台下口号声震天,他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笔直。
真正要了他命的,是1969年的一件事。
有人找到吴宓,说:“你只要写一篇文章批孔,就没事了。”
吴宓盯着那个人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松口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宁肯杀头,也不批孔。”
那一年,吴宓75岁。在那个年代,这句话等于自杀。可他不在乎。
几天后,两个年轻人闯进他的住处。一人架一条胳膊,拖着他在校园里跑。老人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两条腿在地上拖行,鞋早就掉了,脚趾磨出了血。
突然,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两个年轻人没有停下来,一人拽着他一条胳膊继续往前拖。他的膝盖骨硬生生磕在地上——
“咔嚓”一声。
两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们一左一右把老人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从那天起,吴宓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腿断了,批斗却还要继续。他被抬到会场,躺在台子上,脖子上挂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子。那些人俯下身问他:“你还坚不坚持你的反动观点?”
吴宓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很小。那些人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
“中国文化……极有价值……应当保存。”
第四章:一个瞎了眼的老人,在黑暗中活着
1971年,他的右眼失明了。左眼也长了严重的白内障,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些人看他已经没法再折腾了,就把他送回重庆的单身宿舍。一个双目失明、双腿残疾的七十多岁老人,独自活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是怎么吃饭的?从床上爬到床边,用手摸着墙到灶台边。锅在哪里?碗在哪里?全靠两只手去探。灶台上的锅烧得滚烫,他的手摸上去,“嘶”的一声,烫出一个水泡。第二天,伤口还没好,他又得摸。
他是怎么上厕所的?从床上翻下来,用两只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十几步的距离,他要挪半个小时。
邻居偶尔听见他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响。那是他又从床上摔下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摔了多少次。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是怎么熬过那些漫漫长夜的。
但邻居们也说,他们常常听见那间屋子里传出背诵古诗的声音。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是吴宓在背杜甫、背李白、背他年轻时最爱的那些句子。
他已经看不见书了。但他把那些诗句刻在了骨头里。
第五章:妹妹来了
1977年,他的妹妹吴须曼终于打听到了哥哥的下落。
她从陕西赶到重庆,推开那扇门的瞬间,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窝深陷的老人,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吴宓教授?
房间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上堆着看不出颜色的被褥,地上散落着几本翻烂了的旧书。窗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挡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吴须曼跪在床边,抱住哥哥,放声大哭。
吴宓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慢慢摸了摸妹妹的脸。他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别哭,我还活着。”
他被接回了陕西老家。
泾阳县医院的医生给他做检查,拍完片子,沉默了。老人的左腿骨折处根本没有接好,碎骨已经和周围的肌肉长在了一起,愈合得乱七八糟。
医生问:“老人家,这条腿是怎么伤的?”
吴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让医生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说,我还能回西南师范学院教书吗?”
医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章:七分钱与一座空墓
1978年1月17日,泾阳县医院。
那天很冷,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吱吱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吴宓停止了呼吸。
他走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七分钱硬币。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的遗言只有一句:“我死后,不要开追悼会,不要麻烦任何人。”
1979年,吴宓被平反昭雪。可他已经看不见了。
季羡林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段话:“吴宓先生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的人。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他宁肯饿死、冻死,也不肯说一句违背良心的话。”
钱钟书后来在为老师的一部文集作序时,也写下了一段话。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记得当年在学校,吴先生给自己改文章,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他提到自己年轻时写过一些尖锐的文字批评过老师,如今想来,深为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