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策定台湾,被严重低估的能人最爱历史
在清廷收复台湾38年后,一个坏消息从岛上传来:有人要“反清复明”了。
带头起事者,乃平民朱一贵。其人原籍福建长泰,移居台湾后以养鸭为生。当时,台湾虽已纳入清廷治下,但一些遗民、草莽游侠依旧活动频繁,朱一贵逐渐跟这些人相识、结交,并时常在私底下“痛谭亡国事,每至悲歔不已”。
海峡的阻隔,不仅使岛民容易对大陆离心,也让官员缺乏责任与担当。即便是清廷驻台官员,仍有人视孤悬海外的台湾岛为弃土,以至于“守土恬嬉,绝不以吏治民生为意”。地方官员消极怠政积攒下的隐患,最终于康熙六十年(1721)爆雷了。
这一年,台湾知府王珍兼任凤山(今高雄市)知县,却将县务全部交由儿子打理。其子依仗王珍的权势,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致使凤山县的百姓苦不堪言。
对于王氏的苛政,黄殿等人忍无可忍,便来到好友朱一贵家中密谋:“今地方长官但知沉湎樗蒲尔,政乱刑繁,兵民瓦解,欲举大事,此其时矣。”
造反,需要一面大旗。朱一贵灵机一动,便向众人道:“我姓朱,若以明朝后裔,光复旧物,以号召乡里,则归者必众。”众人听罢,皆深以为然。
四月十九日,黄袍加身的养鸭人朱一贵振臂一呼,台湾民变随即爆发。此后,叛军逐渐呈星火燎原之势,一度达到三十万之众。
台湾民变,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台湾镇总兵欧阳凯仓促应敌,被叛徒杨泰偷袭身亡。清军群龙无首,顿时大乱,“全台俱陷,文武守臣或死,或逃澎湖”。
消息传至大陆,被郑氏割据政权与“反清复明”口号支配的梦魇卷土重来,清廷别无选择,出路只有一条:出兵。
在平叛大军渡海的船上,有一位年逾四旬的老秀才,名叫蓝鼎元。
蓝鼎元,福建漳浦人,是平叛大军指挥官、南澳总兵蓝廷珍的族弟。他曾多次参加乡试,然屡试不第,从未在朝廷做过一官半职。但他是那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多面手。史载,其年轻时“日泛览诸子百家、礼乐名物、韬略行阵,究心综核不辍”,兴趣甚广,研究颇丰。
▲蓝鼎元字玉霖,号鹿洲。图源:网络
此番赴台,蓝鼎元的身份是随军幕僚,为族兄平叛出谋划策。
当时,叛军势头如日中天。蓝鼎元经过调查,却认为朱一贵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不乏许多“畏死胁从,知非本愿,或挂名贼党,以保身家”的普通百姓。他认为,与这样的军队直接交锋,只会让双方平添许多无谓的伤亡。于是,在和水师提督施世骠的往来书信中,他建议:“止歼巨魁数人,余反侧皆令自新,勿有所问,则人人有生之乐,无死之心,可不血刃平也。”希望剿抚并用,减少杀戮。
为此,在族兄蓝廷珍的授意下,蓝鼎元向台湾百姓发布了一篇檄文:
“土贼朱一贵作乱,伤害官兵,窃据郡邑。汝等托居肘下,坐受摧残,无罪无辜,化为丑类,深可怜悯!本镇总统大兵,会同水师提督施,克期剿灭,为汝等荡涤邪秽,共享太平,非有立意杀戮、苛求于百姓之心,汝其自安无畏……”
文章在岛内流传渐广,叛军军心动摇,并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度“解散贼徒数十万”。清军尚未正式进剿,叛军便已然瓦解,蓝鼎元不禁自夸起来,称此文为“平台第一妙着也”。经此一变,岛内叛军实力大损。
同年(1721)六月,清军在鹿耳门(今台南市安平区西北)成功登陆,并于数天后收复台湾府城(今台南市)。叛军遂分散向岛内后撤,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进行游击战。
七月某夜,密探来报,称发现叛军头目之一的江国论正率领数百人藏身于阿猴林。但蓝鼎元经过分析,认为江国论此前“从行不过百人”,加上不间断的非战斗减员,部下理应只剩数十人而已。于是通知最近的清军部队出兵两百,前往围剿。出发前,蓝鼎元叮嘱官兵“明知其无数十人,不可不作数百人之备”。即便兵力优势在我,也不可掉以轻心。
清军赶到阿猴林,情况正如蓝鼎元所料,所谓的旌旗不过是江国论挂在林中的布条,用以虚张声势而已;而江国论则率领残部侥幸逃脱,向北遁去。在同党的劝说下,走投无路的江国论,放下了武器,向清军投降。
杜君英是岛内叛军的第二号人物,与朱一贵合兵后不久便在争权中落败,率部出走,大有自立山头之意。蓝鼎元不忍滥杀,将劝降重点放在了杜君英身上。
在劝降檄文中,蓝鼎元表示,朝廷一向宽仁大义,对于投诚的叛军“皆许归正”。同时,他还给杜君英送上一颗定心丸----“朝廷既许弗诛,总督复不忍诛”,其来降后,人身安全将得到保障。
杜君英所部“闻风思归诚者益众”,最终在降将陈福寿影响下,出山投降。
此后,蓝鼎元随军奔波于台湾各地,继续负责追剿叛军余孽。
在崇爻山,清军官兵因山高林密不识路,蓝鼎元便用盐、布等生活物资作为交易,雇用熟悉地形的土著居民代为搜捕。在竹仔脚,蓝鼎元命人布下天罗地网,挨家挨户排查逃犯。除了开出悬赏外,还命人通告“自首者免罪,能擒伙党立功”……四处躲藏的叛军残部陆续被剿灭或招降。而此番叛乱的最大头目朱一贵,也在投诚叛将的诱骗之下,于当年(1721)七月初被设计抓获。
台湾乱局渐渐平息,但问题真的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吗?
待到清军全面掌控局势,当局着手恢复政府统治与社会秩序。
叛乱带来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闽浙总督满保事后仍心有余悸,为翦除祸源,他向蓝氏兄弟下达了善后命令----在罗汉门、阿猴林、槟榔林等叛军兴起之地实行焦土政策,将台湾三县的山民全部迁出,并封锁所有进山通道。
蓝鼎元认为这种做法极为不妥,遂致信满保:“人无良匪,教化则驯;地无美恶,经理则善。莫如添兵设防,广听开垦,地利尽,人力齐,鸡鸣狗吠相闻,而彻乎山中,虽有盗贼,将无逋逃之薮。何必因噎废食,乃为全身远害哉?”
信中,蓝鼎元还阐明了强行封山迁民将面临巨大的经济成本和社会隐患,值此叛乱初定,更不宜再生事端。
满保阅后,深以为然,当即撤销了这些“一刀切”的命令。
鉴于台湾镇总兵欧阳凯遇害、全台俱陷的惨痛教训,清廷内部开始出现“台镇迁移澎湖”的声音。对此,蓝鼎元嗤之以鼻,并批评道:
“部臣不识海外地理情形,凭臆妄断,看得澎湖太重。意以前此癸亥平台,止在澎湖战胜,便尔归降;今夏澎湖未失,故台郡七日可复,是以澎湖一区为可控制全台,乃有此议。不知台之视澎,犹太仓外一粒耳。澎湖不过水面一撮沙滩,山不能长树木,地不能生米粟,人民不足资捍御,形胜不足为依据,一草一木皆需台、厦,若一二月舟楫不通,则不战自毙矣。”
在蓝鼎元看来,将台湾总兵镇署从台湾本岛迁往澎湖的提议,纯粹是不懂台湾地理的朝廷官员在瞎指挥。要知道,澎湖岛孤悬海中,地狭物贫,一旦被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常识总算战胜了无知,清廷最终仍将台湾镇总兵留置岛内。
▲台湾地形图。
游走于岛内,蓝鼎元逐渐发现,这场民变的背后,是台湾社会疏于管理而结出的恶果。
他发现一个不正常的现象:男人太多,女人太少。据其回忆,“统计台湾一府,惟中路台邑所属,有夫妻子女之人民。自北路诸罗、彰化以上,淡水、鸡笼山后千有余里,通共妇女不及数百人。南路凤山、新园、琅娇以下四五百里,妇女亦不及数百人”。尽管这其中包含着战乱减员的因素,但岛内严重失衡的性别,依旧让人瞠目结舌。
台湾男多女少,与移民政策密切相关。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克复台湾,两岸归于一统。当时,闽粤地区人稠地狭,便催生了赴台谋生的移民潮。但清政府担心人口增长过快,台湾有复为边患之地的风险,于是出于“为防台而治台”的需要下令:“渡台者不得携带家眷,业经渡台者,亦不得招致。”此举颇有“截留人质”于大陆的玩味与考量。
大量“单身汉”涌入,因无家累,政策效果适得其反。正如蓝鼎元所观察到的,“客庄居民,从无眷属。合各府、各县数十万之倾侧无赖游手,群萃其中,无室家宗族之系累,欲其不逞也难矣。妇女渡台之禁既严,又不能驱之使去,可为隐忧”。当养鸭人朱一贵振臂一呼,这些缺乏家庭约束的男丁很容易就被裹挟,转化为叛乱生力军。
面对这种离谱至极的性别失衡,蓝鼎元认为堵不如疏。他坚信,允许家眷入台,“则数年之内,皆立室家,可消乱萌”。
此后,蓝鼎元的建议逐渐传开,并为清廷官员认可与接受。雍正八年(1730),大学士鄂尔达奏请解禁。翌年,清廷开始实行凭照携眷入台。
清廷为防止台湾再度成为“反清”基地,片面地认为岛内“不宜广辟土地以聚民”,因此,岛内开发区域长期局限于以府城(今台南)为中心的西南部平原,区划建制也被限定在狭小的一府三县(台湾、诸罗与凤山),而广袤的北路与南路地区,仍是禁垦的处女地。
事实上,台湾的农垦条件非常优越,蓝鼎元曾赞不绝口:“夫台地素腴,随垦随收,一年所获,足敷其本,二三年后,食用不竭。”如此天赐宝地不加以利用,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于是,蓝鼎元提出“有地不可无人”,并建议在台湾北部增加县治,进行垦荒开发。
雍正元年(1723),清廷采纳蓝鼎元的建议,增设了彰化县。如此一来,“在台民番皆安生乐业,数年间可得良田百十万,益国赋,裕民食”。
赴台与驻留期间,岛内的经历深深镌刻在蓝鼎元的脑海里。后来,他将所见所闻与自己的观点全部书于纸上,写成了《平台纪略》《东征集》等书籍,刊印发行。
因人微言轻,蓝鼎元的治台建议并未被清廷全部采纳,直到近半个多世纪后,才获得了乾隆的赏识。
乾隆五十一年(1786),台湾爆发了著名的林爽文起义。翌年,乾隆读到蓝鼎元所著《东征集》后,不由感叹“其言大有可采”。他还叮嘱闽浙总督常青和福建巡抚李侍尧,在处理林爽文起义的善后事宜时,“不妨参酌采择”,借鉴一下这位治台先驱的看法与见解。
多年之后,台湾史学家连横感念其在台湾开发史上的贡献,蓝鼎元便有了“筹台之宗匠”的美誉。
离开台湾之后,半生不第的老秀才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伯乐。
雍正元年(1723),清廷下令诏天下学臣考选文行兼优之士贡入朝廷,蓝鼎元因平台小有名气,榜上有名。雍正三年(1725),蓝鼎元被安排到内廷校书。在分修《大清一统志》时,才华显露,逐渐为大学士朱轼所赏识。经其引荐,蓝鼎元得以与雍正帝相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雍正皇帝画像。图源: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