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困穷途的他们看起来很眼熟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韩国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金敬哲在《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中举了小贤俊的例子:
“在数学和英语补习班游走的小贤俊的书包也非常重,书包里除了数学教材之外,还有托福阅读、托福语法以及托福单词书等相关教材3本,还有1本《哈利·波特》的英文原著。贤俊上的英语补习班不仅每天要学习3个小时的托福以及TEPS(首尔大学主办的英语能力考试),还要阅读原著小说和散文后发表感想,并且讨论内容。英语补习班下课后,小贤俊会与在附近等候的敏珠会合,用20分钟的时间简单吃完晚饭后,就朝着数学补习班飞奔而去。数学课也要持续3个小时,使用的是初三的教材。也就是说,小学五年级学生要上初三的课程。”
韩国成年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坐困穷途》中这样写道:
“韩国男性的人生有一句流行语叫‘起—承—转—鸡’。无论是高中毕业还是名牌大学毕业,工作单位是中小企业还是三星电子,人生的终点站就是炸鸡店。……从2014年到2018年的4年间,韩国每年平均约有6800家炸鸡店开业,有8600多家炸鸡店关门。这就是典型的‘炸鸡游戏’。”
繁重的课外补习、小学生学中学课程的过度超前学习,很容易让人想到高度内卷的中国孩子,而困在炸鸡店的韩国男性,也很容易让人想到在学历贬值之下那些送外卖的中国年轻人。
《坐困穷途》展示了韩国的“内卷”图景。其中的很多描述,包括教育、就业和心理状态等,都令人似曾相识或正在经历。还有一些触目惊心的细节,有未满五岁的孩子被父母送去做口腔手术,在舌下开刀将之切开,以求舌头变得更长更柔软,利于英语发音。
此前几十年,东亚国家相继迎来惊人的经济增长,韩国就以“压缩式发展”创造“汉江奇迹”。但这种增长并非没有上限,而且过度透支劳动生产率和压缩劳动成本的手段,使得功利主义和优绩主义的荷尔蒙已经侵入东亚社会的骨髓,渗透于人们的每个毛细血管。
具体到韩国,它的经济增长存在先天不足。炸鸡店成为“人生终点”,暴露的其实是韩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以书中描述的2018年为例,当时经合组织成员国中,人均GDP已经超过3万美元的韩国,个体工商户比重居然仅次于希腊、土耳其、墨西哥和智利。这是因为韩国在高速发展期间,将有限的资金和资源以效率优先方式进行分配。财阀获得丰厚的资金和资源,创造了以财阀垄断市场的“韩国体系”,财富集中于少数人手里。这一体系反过来又作用于韩国社会,导致劳动时长灵活度较低,再就业相对困难,社会保障制度也不够完善。
这些缺陷必然造成高度内卷的社会状态,“韩国只用了30年的生物学时间,完成了300年的叙事时间,以这样可怕的速度模仿欧洲进程,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再重新审视自己。”这种压缩式发展带来的阶层固化和教育内卷,制造了越来越多的荒诞。
韩国年轻人将自己的国家称为“地狱朝鲜”。之所以不使用“韩国”而是“朝鲜”,是因为他们认为现在的韩国就像当年的李氏王朝一样一眼,仍然处于前现代社会。
陷身“地狱朝鲜”的韩国年轻人们创造了许多新理论,其中最值得留意的是“汤匙阶级论”。书中写道,根据“汤匙阶级论”,韩国表面上没有身份差别,阶层间移动自由,但实际上是根据出生环境决定阶级的前近代社会。这个概念来源于“叼着银汤匙出生”(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in one’s mouth)的英语惯用语。也就是说,比起个人的努力和才能,阶级(经济地位)更取决于父母的财力。
在“汤匙阶级论”中,富裕阶层的子女被称为“金汤匙”,中产阶层被称为“银汤匙”,平民阶层被称为“铜汤匙”,最下层被称为“土汤匙”。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金汤匙”是资产在20亿韩元以上或年收入在2亿韩元以上的家庭出生的子女。“银汤匙”是资产10亿韩元或年收入8000万韩元以上,“铜汤匙”是资产5亿韩元或年收入5500万韩元以上,以下都是“土汤匙”。
“汤匙阶级论”可以说深入人心,韩国的民众调查显示,2013年有75.2%的韩国人认为“不管付出多少,不管如何努力,靠自己实现阶层上升的可能性是很低的”,2015年,持这种想法的韩国人上升到了81%,2017年又上升到83.4%,直到现在这一比例还在逐年上升。
前总统朴槿惠被弹劾与审判,原动力就来自于“土汤匙阶级”对贫富差距和阶层固化的不满。朴槿惠亲信崔顺实的女儿郑宥拉因为依靠背景和关系的不正当入学,引发韩国社会的愤怒,尤其是郑宥拉在社交媒体上的“要埋怨你们的父母没有能力”等言论,终于此生了2016年10月在韩国各地开始的烛光集会。“土汤匙”们激烈谴责依靠父母财力与权力决定人生的社会,最终将总统朴槿惠赶下台。
不过,在阶层固化已经根深蒂固的韩国社会,将一位总统赶下台并不意味着社会形态的转变。对于韩国人来说,抗争不是全部,甚至只能算是插曲,“内卷”才是永恒的。即使是“金汤匙”“银汤匙”也不例外。
《坐困穷途》中描绘了大峙洞的“补习班一条街”。这些课外补习班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流行,集中于富人聚居的江南地带,继而“成行成市”。
对于韩国中产以上阶层来说,尽管自家孩子“赢在起跑线上”,但他们也始终处于恐惧中,担心后代无法维系现有阶层地位。在阶层上升空间和好的就业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唯有将子女培养成“精英”,踩在大多数同龄人的肩膀上,才能维系“体面”。
于是,熟悉的场景又出现了:为了让孩子在大峙洞上补习班,或是在教育水平最高的江南区读高中,韩国妈妈们会以几亿韩元(一亿韩元约50万元人民币)的巨额定金租“老破小”房子,甚至会不顾坐牢风险伪造户口。连许多高级公务员都铤而走险,前总统李明博就曾为了子女教育数次伪造户口,酿成丑闻。明星级别的补习班老师,年收入可以轻松过百亿韩元(约5000万人民币)。韩国高考同样牵动人心,无数家长穿着有寓意的服装、手持有寓意的物品,等在考场门口。
更令人熟悉的是教育体制的种种“改革”。韩国为了改善内卷,推动综合素质培养,结果反而导致孩子们在学业压力未减的同时,又增加了体育、音乐和美术等培训班的压力。韩国政府对培训机构严格管理,要求晚上十点必须关门,孩子们则在各种公寓甚至校车里偷偷上课,跟管理者打起了游击。
但读好的高中、考上大学,并不意味着结束。韩国年轻人面临着大学毕业也很难找到理想工作的局面,想去大企业,只能依靠海外名校或韩国三大高校的背景。但三大高校又优先录取本地生源,比如首尔大学90%以上的学生都来自首尔。换言之,大多数非大城市的孩子,从出生就已经输了。于是,他们只能疯狂考公。
作为东亚国家,韩国受儒家影响很深,官本位思想可算是根深蒂固,考公本就有深厚基因,现实的冲击则让这一基因更为根深蒂固。
韩国有许多“考试院”,也就是考公者的集体宿舍,房间宽度还不到一个成年人的臂展,洗漱和厨房等只能公用,环境十分逼仄压抑。有些人在这种环境里一住就是好几年,脱产备考公务员。韩国人有“四当五落”的说法,认为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才可能考上,睡五个小时肯定落榜。考三次才能考上,已经是“人中之龙”,考五次甚至七次结果依然落榜的大有人在。《坐困穷途》中提到,有调查显示,70%的公试生表现出抑郁和自杀倾向。与此同时,韩国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拥有最高的青年自杀率。
不考公,出路就更为狭窄。书中提到了韩国大学就业领域的八大标准,包括出身学校、大学成绩、海外语言研修经历、托业成绩、是否参加过大企业举办的公开招聘活动、资格证、实习经历以及志愿者活动。这种严格的量化标准,并不意味着满足数据就能求职成功,比如书中提到的崔申,他的大学绩点达到3.8分,在美国完成1年语言进修,在德国参加志愿者活动,在知名互联网企业实习3个月,但求职百次照样无果。
金敬哲提出了“宜家世代”概念,将这些达到各种量化标准却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比作宜家这一品牌,指宜家产品有着高性价比,很适合短期使用,这些年轻人也一样,只不过是企业用完即弃的高性价比消耗品。
迫于压力,越来越多的韩国年轻人自嘲为“N抛世代”。这个概念是2011年提出的“三抛世代”的升级版。“三抛世代”指面对高房价、高物价、就业难和低工资等社会问题,一部分韩国年轻人不得不抛弃人生三件大事:恋爱、结婚和生子。如今,年轻一代抛弃的已经不止是这三件事,而是N件事。
在韩国社会,并非只有年轻人处于艰难中。它几乎是代际层面的无差别沦陷,年轻人眼中的“既得利益者”,同样身处困境。或者说,高度内卷的韩国社会,只有少数“顶层”是既得利益者。
书中写道,“由于子女教育费用高涨和经济结构调整,中年人一方面要面临随时破产的风险,另一方面退休时间不断延后。”即使是那些有着体面工作的中年人,也随时面临解雇危机。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避免成为被炒对象,不少韩国中年男性甚至潜心学习护肤和化妆,或是花高价做医美。许多中年人在五十岁左右的当口只能继续努力考证,试图再就业。炸鸡店的飞速增加,背后就是大量“被淘汰”的中年人无奈之下的自救。
老人的境遇同样有着中国人熟悉的一面。数字智能化让韩国老人举步维艰,与社会脱节严重。如公共交通、银行服务和日常支付等需要手机操作的场景,都是韩国老人举步维艰的重灾区。而且许多老人依然在工作,争抢为数不多的工作机会,如保安和送货等,如果这些工作都找不到,那就选择拾荒。
书中提到,早在2017年,韩国人真实的平均退休年龄就已近73岁,在老龄化不断严重的状态下,这个数据如今只会更高。但即使坚持工作,韩国仍然是经合组织中老年人贫困率最高的国家,本世纪第一个十年里已经接近半数。
《坐困穷途》将未成年人、年轻人、中年人和老人四个群体全部纳入叙事,将无休止的补习班、疯狂考公、中年失业、晚景凄凉的现状悉数铺陈开来。但作者最想揭示的并非结果,而是过程——无数人为了生存放弃梦想与尊严,甘心服从于社会规训,在疯狂内卷和无限竞争中耗尽所有心力,但大多数人的结局却是鸡飞蛋打。
不过《坐困穷途》的作者金敬哲将这一切归因于韩国扭曲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认为“内卷”因此而起,仍有片面之处。
东亚社会有着极大的特殊性。儒家文化原本对代际传承相当重视,但从日本到韩国,却相继成为世界上出生率最低的国家。高度内卷的社会形态,不但在西方世界没有相似例子,连人口同样密集、生存资料更为有限的南亚都没有如此严重。
2021年,韩国总和生育率只有0.81,同比减少3.4%,创开始相关统计以来的新低。在经合组织38个成员国中,韩国的总和生育率排名倒数第一,是唯一低于1的国家。到了2023年,韩国新生儿人数跌破23万,总和生育率(女性一生中预计生育的孩子数量)降至0.72,双双创下有相关记录以来的新低。0.72的总和生育率意味着每一百名女性一生只会生72个婴儿。一般来说,由于婴儿夭折及患病等原因,发达国家的总和生育率至少要达到2.1,才能实现正常的世代更替。
对于生育率的持续走低,各种解释归根到底都指向一个字——累。这种累也不仅仅体现于教育和社会竞争层面,还体现在人际关系层面。西方人的家庭关系相对比较疏离,但这种疏离不是淡漠,而是建立在独立的基础上。大多数孩子成年后就离开家,与父母分开住,在成长过程中,两代人的相处一般都是朋友模式而非尊卑模式。所以,尽管看起来疏离,但相处反而会比较融洽。
而在东亚社会,家庭关系的连接非常紧密,父辈会将自己认可的家庭价值观全数传递到子女身上,不容任何质疑,这也造成了各种干涉、误会和不理解。也正是因为“我是为你好”这种发自内心、却忽视对方需求与内心的思维方式,很容易让东亚家庭陷入一种“我爱他,但我不理解他”的状态。这种状态在严苛的社会机制之下,会迸发出更具破坏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