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凝视下,我从大学老师变成“表演者”极昼工作室

4/21/2026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在某所大学课堂上,发生的一切都被记录,转换成分析数据,显示在一块屏幕上——学生的抬头率、前排就座率、和老师如何互动,甚至,学生的表情是反感、开心还是惊讶,老师的口头语、动作,讲话内容是否触发敏感词等等——

这并非科幻电影,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近几年,许多高校在教室里安装连接AI的监控系统,有老师说,AI与教学活动相结合,几乎变成了一种“共识”。用摄像头记录课堂,AI识别后,输出分析报告。在宣传中,它为了改善课堂质量而存在,“秒级响应异常情况、精准解读课堂状态”。

系统试图用数据定义什么是“好课堂”。而一些身处其中的人却觉得,自己潜移默化地被“异化”了。

这是“被追赶的人”专题的第二篇。

两个摄像头就悬在大学教室的前后,一个看着学生,另一个盯着老师。

它没有太大响动,很多时候不容易被注意到。有年轻老师第一次意识到它的存在,是在安静的课堂上,突然听到轻微的类似电流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学生告诉她是监控在转动。

如果不是那堂二外日语课,在天津某高校读大三的小微也不会意识到,它在黑板上方注视着她。日语老师年纪有点大了,喜欢和学生闲聊学校的近况。上学期末最后一节课,老师说起来,学校下学期要开始用AI监控查上课的情况,比如“抬头率”,也就是抬头听讲的学生比例。听起来“可能有点无语”,在她的观察里,学校也没有太多老师会用AI。

课堂上,有同学觉得诧异、没想到,“以为大学是相对开放自由一点的”。小微原以为监控只是个摆设,那个时刻,她有种一下回到高中的熟悉感觉。

她高中是在河北念的,一到自习课老师就会盯着监控,查有几个人抬头,叫出去谈话——她是那个常常被叫出去的人。现在,高中检查的“低头率”变成了大学课堂的“抬头率”,监控背后的老师和教导主任换成了AI,监控也升级成了全时段、自动化。

图源东方IC

随着AI大模型轮番面世,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被高校广泛应用与普及。早在2018年,教育部就印发了《高等学校人工智能创新行动计划》的通知;今年4月8日,教育部等五部门在《“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中提到,利用智能技术分析课堂教学行为,开展人工智能循证教研实践,构建适应智能时代的教师研修模式,帮助教师提升教学质量。

在技术不断革新的浪潮里,过去几年,越来越多的大学教室开始数字化转型,将AI监控作为巡课系统的考评工具。

在高校当老师的小汐见过那“两只眼睛”背后的画面。在学校的监控室里,它看上去挺智能,像是什么“外星球的科技”。一整面监控墙,许多教室上课的实时场景布满屏幕。课堂被监控收入眼中。相比人力抽查,AI的接入清除了视野盲区。点开其中一个,一侧是教室画面,另一侧是算法自动分析生成的数据,最终会成为一份质量报告。

另一位老师提供了类似的报告分析:前排就座率多少,课堂互动率如何,甚至细节到老师一句话讲完,有多少学生抬头,“眼睛”实时捕捉学生的面部表情,分辨此刻是“生气、反感、害怕、开心、平静、伤心、还是惊讶”。

老师的行为都在监控之内:比如一节课播放了多少个视频,视频时长多少,AI也会评价讲课内容和师生的互动性。小汐说,AI目前没法像人一样考虑更多现实因素,比如“给学机电的学生讲经济的东西,互动性就不强,但经管的学生可能就互动性强”。口头语、手上动作是否太多,讲课内容是否敏感。喜欢坐着也不行,小微的日语老师就因此被监控捕捉到,受了责备。

“像19世纪的纺织女工看到纺纱机的感觉,每句话都被AI记录在册。”这是小汐看到分析报告时的感受。它无法规避——老师必须打开AI监控系统才能上课,这一点被明确写进学校的教师管理规范。按下多媒体按钮的那一刻起,所有行为都会被那双“眼睛”记录。

小汐在东北一所二本高校教书,去年9月,学校开始安装AI监控系统,基本覆盖了90%以上的教室。据她所知,省内其他高校,有的更早,从2024年3月就有陆续引入的。安装之前,学校开大会、学院开小会,小汐在通知中,听出了一种“光宗耀祖”的感觉——咱们(学校)有这么大的财力,能安装一个这么好的系统。

这或许是一种“潮流”。“高校怎么体现跟上了AI智能化的趋势?可能AI监控是一个好的方式。”一位老师这样分析。她所在的高校赶在本科教学评估之前上线了AI监控系统,她觉得那像是一种姿态,“显示学校真的把教学当回事,真的在抓了。”

学校要求“AI赋能”,通常也很快有经费来进行设备的更新,据另一位老师观察,许多城市的学校都在进行,这套系统对课堂的评价标准也相对统一。有的高校更直接,监控屏幕就出现在教室黑板旁,比ipad稍稍大一些,面向学生,上课实时显示抬头率的曲线,随时在变。

小汐记得,学校这样宣传AI监控系统:一是有利于处理突发事件,万一出现师生纠纷,可以成为保护老师的“呈堂证供”,二是课堂分析,帮助老师改进教学质量,三是监控学生,确保课堂秩序。

这在她看来非常“冠冕堂皇”。“AI实质产生的效应更像是规训。我们从课堂的主导者变成了被审视的人,从讲授者突然变成了表演者。”

作为思政课老师,小汐的课堂难免会涉及到政治敏感的话题。以前她讲话能放松一些,而现在,她会不自觉修饰自己的行为,习惯性在许多话前面加上定语。比如,讲到某个事物全球最大,她得想一下,对不对呢?只能加上“2017年的数据显示,现在是全球最大的”。

小汐原本觉得,自己不会迎合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她是关注生活中鲜活细节的人,漂亮的美食,可爱的玩偶,路边的花,有趣的喜剧节目。但分析报告中那些数据,她很难视而不见。

她在字斟句酌,以前觉得可说可不说的话,现在就不说了。影响没有那么大,只是上课遇到这种地方,她会别扭一下。有时候话赶话说到那儿,就差一个结论,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就戛然而止,“你没有给自己的故事一个很好的结尾”。

图源东方IC

“我觉得还是被AI异化了。我本来想要课堂非常精彩,但突然在监控之下,我好像更追求不出错、合规,教育的本质在监控之下扭曲了一点。”小汐说。

但她无法否认的是,AI监控对课堂的分析更全面,毕竟老师不可能关注课上的每一个学生。AI为课堂预设了一个完美的教学状态,小汐觉得,那太理想了——像机器人一样,没有一句废话和口头语,所有的逗号、句号、停顿都恰逢其时,逻辑非常清晰,所有学生都抬头看着你,问一句答一句——没有一个老师能达到,她觉得课堂教学是“遗憾的教学”。“孔子三千弟子,贤人也就72个,所以我们的抬头率也不一定那么高”。

在刻板的标准之下,那些有“人味”的东西被系统忽略了。小汐想到有的学生趴在桌上,但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她,他们可能在思考,而不是睡觉;讲到哪里,学生突然地抬头,那些实时的反馈让小汐印象更深刻,但现在,有些原本活跃的学生也变得沉默了。

“AI识别出来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文字和知识点,但它不知道在字与字的密度之外,是不是还有老师的情感和态度,它没办法检测出来。这也是我觉得课堂教学有魅力的地方。”

做过几年青年教师的小谢也有类似的感受,AI的评价指标在他看来太表面了。他在一所二本高校教过数字媒体课程,学院的教学会上,当那张上课的截图和AI分析数据一同出现,虽然是匿名,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课。

学生的抬头率不高,他作为“被抓”的典型放出来,内心有点尴尬。会后,督导私下跟他说,“不要让学生玩手机,要让学生抬头”。

小谢没有解释。他自认备课已经很用心、也很成熟了,但据他观察,许多时候学生是否认真听课,取决于“他们觉得这门课有没有用”。他不想过多去管束学生,而是希望让大家有更多的自主性。只要课上有一两个学生愿意听他讲、向他提问,作为老师就会得到满足。

这样的习惯,大概源自小谢的大学时代。他本科在一个偏艺术类的专业,老师讲完理论,大多数时间都让他们自己完成作业。“现在肯定是不行的,那时候也相对自由;现在对学生的管理更严格、更细化一些,上课有没有认真听、有没有抬头这些全部要掌握”。

老师们在面临一个共同的现实问题,大学课堂上,很多学生都不听讲了。其中的孰是孰非很难说清,学生在网上抱怨,老师中规中矩,照着课本念;而有的老师觉得,一些学生太现实,这门课能不能直接帮我找工作?或者今天作业太多就没空听。后来多了一个AI监控,老师们内心又多了一条独白,“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的”。

当下高校教师的处境也变了。一位刚工作三年多的高校老师抱怨,学校上下课时间都卡得很紧,不能提前也不能拖堂。下课铃声响,一句话没有讲完,下半句也不能再讲了。她有同事提前两分钟下课答疑,让剩下的学生先去吃饭,被监控记录下来,最后算教学事故,全年取消评优。

这也是小谢曾经面对的日常,数据、指标、考核。发了几篇论文、有多少次被引用、每年有多少横向经费、编写了多少教材,被考核指标捆绑的生活让他疲惫,去年年底他选择离开了高校。有老师有同感——身上有了太多枷锁,没有力气针对AI监控的结果再去“整改”了。

AI生成考核数据,小谢回忆自己一度感觉上课也变成了一种负担。当他的学生们做实验时,课堂陷入安静,那个时刻他就会突然意识到摄像头的存在,许多担心也冒出来——坐到前排的人又很少了,大家又没怎么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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