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料获奖片,首日票房仅30万搜狐娱乐
荣获戛纳评审团大奖、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的挪威电影《情感价值》,已于4月17日(本周五)在国内公映。
但这次《情感价值》的引进几乎毫无波澜——首日排片占比仅为1.6%,票房还不到35万,预计最终票房仅为百万级别。
相似的命运,在去年引进的上一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我仍在此》,以及今年三月引进的戛纳最佳导演奖影片、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密探》身上,已经发生过了。这样的境遇,是由中国影市大环境的低迷,对外国奖项逐渐祛魅的风向,以及影片引进过晚、在也缺乏社会话题性等多方因素决定的,并且也不值得稀奇。在上一篇推文中,我们已有详细分析:
奖项噱头难敌票房惨淡…奥斯卡和欧洲三大电影节获奖片,为啥在中国卖不动了?
尽管在市场上没多少存在感,但毕竟这是一部在2025年国际影坛众多杰作中得奖数量最多、分量最重的几部之一,借着引进的机会,谈谈这部北欧家庭电影凭什么能脱颖而出,还是有意义的。
影片故事发生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年迈的电影导演古斯塔夫·博里(斯特兰·斯卡斯加德饰)回到老宅,试图与分别多年的两个女儿诺拉(蕾娜特·赖因斯夫 饰)和阿格尼丝(英加·伊布斯多特·莉莉亚斯饰)和解。
古斯塔夫此行的另一目的是邀请身为舞台剧演员的诺拉主演自己的导演生涯收官电影。遭到拒绝后,他将诺拉的角色转给好莱坞新星雷切尔·坎普(艾丽·范宁饰)。两姐妹需要面对与父亲的复杂纠葛,而这位美国明星的加入,更让本就微妙的家庭关系陷入新的波澜……
本片导演约阿希姆·提尔是挪威和丹麦混血,也是丹麦电影大师拉斯·冯·提尔的远亲,他在《情感价值》之前,就已凭借“奥斯陆三部曲”(《重奏》《奥斯陆,8月31日》《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扬名。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在全世界的年轻影迷中间,已成为了一个突出的文化标志,被认为深刻展现了他们变动不居、迷茫混乱的精神主题。
但和展现挪威青年“后现代生存方式”的奥斯陆三部曲不同,和提尔上一部进行类型化探索的超自然惊悚电影《西尔玛》也不同,2025年在戛纳首映的《情感价值》,收敛了那种朋克的新锐气质,在保留对个体角色细腻情感刻画、强调深度和破碎感的同时,在故事内容、主题和风格上,回归了北欧电影传统的深沉、肃穆、庄重。
其实,这样的转向完全谈不上突兀。“奥斯陆三部曲”是通过展现都市边缘人的友情、爱情、人生观,深入角色的内心世界,捕捉时代精神,而《情感价值》转向亲情和家庭内部,只是角度不同。
同时,在提尔此前拍摄的美国电影《猛于炮火》(2015)中,极具象征性的创伤叙事,亲子和解、自我和解、兄弟(姐妹)间关系线并行的叙事轨道已经出现;而在《西尔玛》之中,主角西尔玛和家庭的关系是一种“魔女血脉”,具有很强的象征意义。所以,纯家庭电影《情感价值》的诞生,是顺理成章的。
一方面,《世界上最糟糕的人》中所展现的,被流动性和可能性淹没、陷入存在危机的青年,也并不脱离家庭、历史等既有的社会结构而存在,如何处理和父母一辈的关系,同样是他们重要的人生命题。
另一方面,导演提尔从中汲取了无数灵感、并有意致敬的北欧电影传统,恰巧非常擅长将家庭内部关系和个体精神危机这两线叙事结合到一起——提尔借着《情感价值》,既延展了自己的议题关切,又主动和前辈大师对话,自觉地延续了北欧电影的传统。
单看情节简介,《情感价值》似乎只是一部以父女和解为主线、故事比较简单的家庭电影。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即使影片的情感刻画比较细腻,也不足以得奖。手法和结构上的复杂,以及影片和北欧电影巨人、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作品的“神似”,才是《情感价值》征服各大国际奖项的最大原因。
《情感价值》是“元电影”,也就是“关于电影的电影”。片中父亲古斯塔夫作为电影导演,回到老宅请求女儿诺拉在新片中出演女主角,而女主角的原型正是是古斯塔夫的母亲,她在古斯塔夫七岁时因抵抗纳粹而被迫害至在家中自杀,电影中的主要情节,包括自杀在内,都在老宅内通过“原地复现”的方式拍摄。
到了这里,老宅作为一个凝结了多代人生命回忆、如今又因自身的“现实性”而被卷入虚构漩涡的场所,就像一个沉静深邃的旁观者,超然地见证一切快乐、遗憾、痛苦、和解的变迁。
往更深了说,这种时空处理策略,还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使得《情感价值》超越了简单的家庭伦理剧范畴,触及了欧洲历史的纵深。
古斯塔夫与女儿间的隔阂,代表了婴儿潮一代与子女辈间普遍性的文化断裂;纳粹时期的苦难因电影创作而被翻出,这向观众提示了欧洲灵魂中的过往苦痛的暗面;而古斯塔夫作为导演多年未有作品,归来搭上美国资本拍摄新片,暗合了欧洲艺术传统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的困境……
总之,这是一种让学者和影评人来看,怎么看怎么有嚼头、有说头的叙事策略。
期间,电影还设计了好莱坞明星蕾切尔代替诺拉出演古斯塔夫母亲的插曲,这形成了一种几分微妙、几分尴尬的复杂角色关系;影片还反直觉地塑造了古斯塔夫次女阿格尼丝探究家族史的情节,以及诺拉和阿格尼丝之间值得琢磨但仍然彼此扶持的姐妹关系——在两名主要角色之外,用经典文学式的复调手法,将次要的情节锚点“连结”到主网络之上。
《情感价值》就是这样,借着“元电影”式的主体结构,以嵌套式、复调式、螺旋式的方式,将星星点点被精心雕琢的情节元素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空间性(老宅)、时间性(当下和过去)、关系性(复杂微妙的角色关系)并重的庞大网络,从而制造出虚实恍惚、百感交集的情境和情感。
所谓的“高级感”,就是这么回事。
提尔自己提到,《情感价值》的直接灵感来源是伯格曼的旷世经典《假面》。很显然,片中出现的一个父女面部叠化、展现二人灵魂交融的特效镜头是致敬《假面》(1966)。
但说到这个父女间爱恨交织的人物关系,父亲突然来访的故事结构,显然是和伯格曼的另一经典《秋日奏鸣曲》(1978)几乎一模一样;而将房屋作为中心场景的空间叙事法,对姐妹关系的刻画,以及超自然元素的引入,又很像《呼喊与细语》(1972)……
如果说室内剧形式,以及喜欢以面孔特写直接展现角色复杂心理活动、尤其是苦痛情绪的偏好,都还只是伯格曼乃至北欧经典电影的标志性特征,而非独有标签,那《情感价值》对伯格曼确凿无疑的直接化用,也完全不少。《情感价值》和伯格曼作品的“神似”,同样是给影片“高级感”赋魅的重要加分点。
但调子上的“高级”,是不是就意味着绝对意义上的“好”呢?
从海内外部分观众、乃至部分评论家的看法来看,大家对《情感价值》的“价值”,还真有些不同于主流一边倒赞美的意见。
影片中,女儿诺拉对父亲古斯塔夫邀约的拒绝,源于对方长久以来的疏离和怨怼,这本应构成爆裂、丰富的对抗性张力,但最终,在没看到父亲有什么根本性向好变化的前提下,父女间却和解得过于轻易,没能完全发挥出这个这对关系本应蕴含的情感潜能。


